香港扎作工艺观察
从农历新年长洲飘色的神像，到中秋街边悬挂的大士王，从粤剧舞台上的狮头，到婚丧嫁娶的礼器——在香港，扎作（Wah Tsai）这门以竹篾、纱纸、丝绢为骨肉的老手艺，几乎贯穿了所有本土民俗场景。
然而，与许多内地非遗集中产区不同，香港的扎作从来没有形成”产业带”，它更像是一群散落在新界围村与旧区唐楼里的独立工坊。2025年，香港非遗办事处将”扎作技艺”正式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意味着这门手艺从”师傅各自为政”进入了”政府系统性保护”的阶段。本文以三家代表性工坊与一个公开数据库为坐标，带你看懂香港扎作的当下。
一、什么是”扎作”？
扎作是粤语地区对手工纸竹工艺的总称，工序可拆为四步：
- 扎骨架：用竹篾或铁丝扎出人物、动物、器物的基本造型
- 裱糊：在骨架外贴上纱纸、棉纸或丝绸，形成表面
- 彩绘与装饰：上色、描金、装眼（动物用）、贴饰物
- 组装：将头、身、四肢、配件组合，并配以服饰、道具
它的应用场景极广：
- 节庆类：元宵花灯、中秋灯笼、大士王、太平清醮的神像
- 表演类：粤剧戏服道具、舞狮舞麒麟的”头”
- 礼仪类：婚嫁礼器、神诞供品、纸扎祭品（灵屋、金银山）
在香港，由于场地限制与城市化进程，传统扎作已极少进入”日常家居”场景，而集中服务于节庆租借、粤剧道具定制、政府文化展览三大需求。
二、三家代表性工坊画像
1. 夏国彰龙狮道具——四代人的家族账本
位于荃湾的夏国彰龙狮道具作坊，是香港少数仍由家族第四代经营的扎作工坊之一。其前身可追溯至 1920 年代在广州的扎作铺，1950 年代南迁后扎根荃湾。
作坊目前主业有三：
- 狮头、麒麟头、貔貅头的半手工制作（骨架仍坚持竹篾手扎，外层改用玻璃纤维以提升耐用性）
- 大型花灯定制（如各区中秋灯会的”龙”“凤”“生肖”造型）
- 粤剧道具租售
现场观察：作坊里同时挂着三个年份的狮头订单表，最远一张交付日期标注为 2027 年农历正月——节庆手作的”长周期预订”是这门生意的常态。
商业现实：
- 工坊常设师傅约 5–6 人，旺季（农历七月至十二月）会临时聘请 2–3 名兼职
- 狮头单价从几千港元到数万元不等，玻璃纤维款为主流；坚持全竹篾手扎的”老款”订单稀少且溢价
- 海外订单（如美国、加拿大华人社团、东南亚狮队）占总营收可观比重
2. 冒卓祺纸扎——被征用到博物馆的老手艺
冒卓祺是香港少数仍坚持全手工纸扎祭品（灵屋、金银山、纸扎衣柜、纸扎汽车）的师傅。他的工坊位于元朗锦田一带的围村，工作场景本身就像一个小型博物馆。
冒师傅的纸扎作品曾在香港文化博物馆多次展出，并成为多份非遗研究文献的访谈对象。他的工坊特点：
- 坚持不用塑料花：所有装饰花、果、人物一律手扎手绘
- 客户结构：以红磡、旺角、北区的殡仪馆与家族客户为主；近年新增海外华人（尤其北美、澳洲）通过跨境物流委托
- 师承：近年开始收徒，但坦言”年轻人坐不住，三年能学完骨架就算快的”
与内地云浮、佛山相比，香港的纸扎祭品体量更小、单价更高、工艺更”慢”——这是城市密度高、丧礼场地受限的客观结果。
3. 新兴”小作坊”——90 后加入
2024 年起，香港出现了几家以”节庆工作坊体验“为主业的小型扎作空间，多由设计学院毕业、自小跟长辈学过扎作的年轻人开设。
它们与传统工坊的区别：
| 维度 | 传统工坊 | 新兴体验式作坊 |
|---|---|---|
| 主业 | 订单交付（狮头、花灯、祭品） | 公众体验课、企业团建、学校课外活动 |
| 师傅结构 | 家庭成员 + 资深学徒 | 创始人 + 设计背景兼职 |
| 单笔金额 | 数千至数十万港元 | 数百至数千港元 |
| 季节性 | 极强（农历七月、正月） | 全年均衡，靠周末与企业客户 |
| 知识产权 | 不注册，靠口耳相传 | 主动在 IG、小红书、YouTube 建立账号 |
这种”小作坊”虽不能承担大型扎作项目，却是非遗可见度的关键贡献者。
三、香港扎作的”三难”与”三机”
三难
- 场地难：竹篾、纱纸、颜料需要干燥、通风、宽敞空间，香港工商业租金下，传统作坊多迁至新界偏远围村，徒弟通勤成本高
- 传承难：完整学成一个门类（如狮头全工序）通常需要 5–8 年；愿意全职投入的青年极少
- 材料难：部分传统材料（如上等纱纸、矿物颜料、本地竹）需要从内地或东南亚进口，供应链不稳定
三机
- 政府资助：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每年公布”非遗资助计划”，工坊可申请项目拨款用于传承、纪录、出版
- 跨境文化贸易：海外华人社团对粤式狮头、神像、花灯需求稳定，部分工坊已建立固定出口渠道
- 文博与教育市场：M+、香港文化博物馆、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展品制作、教育活动外包，给新一代扎作师带来”非传统收入”
四、读者实用信息：如何接触香港扎作？
| 场景 | 推荐方式 | 时间提示 |
|---|---|---|
| 看展 | 香港文化博物馆”非遗”专题展、M+ 设计展厅 | 展期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
| 看工坊 | 元朗、荃湾部分工坊接受预约参观 | 须提前 1–2 周联系 |
| 学手艺 | 上述新兴体验式作坊周末体验课 | 适合亲子与企业团建 |
| 采购节庆用品 | 农历新年前的上环海味铺、中秋前的各区杂货店 | 多为机器制成品，手工比例低 |
重要提示：传统扎作作品属手工定制，不接受医疗、养生、收藏升值等任何附加承诺；价格因工序、尺寸、工时差异显著，建议直接向工坊报价。
五、一点观察
香港扎作最值得记录的，不是某一位大师的绝技，而是“在极高城市密度下仍能保留手作现场”这件事本身。当内地许多传统产区走向规模化与产业化，香港的小作坊依然在与租金、政策、年轻人口外流搏斗。
如果你下次到香港，除了茶餐厅与维港，也可以留半天时间给荃湾的狮头、元朗的纸扎、上环老店的灯笼——那是这座城市另一种真实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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