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业：制造业的隐形支柱

在香港众多工业门类中，印刷业长期处于一种”在场却被忽视”的状态——它不像航运、地产或金融那样频繁登上媒体头条，也不像纺织、玩具那样代表着某种集体记忆。然而翻开数据便会发现，印刷业曾是香港制造业雇员人数最多的行业之一，也是长期占据全球印刷品出口前列地位的产业部门。从十九世纪中期的西环活字小作坊，到二十世纪后期遍布观塘、荃湾的大型印刷厂，再到二十一世纪转型服务高端出版、包装设计的轻资产公司，香港印刷业的演变，恰似一面映照这座城市工业化、信息化的镜子。

本文以时间为经、产业门类为纬，回顾香港印刷业的兴衰脉络，梳理其在不同时期的技术、工人与市场结构变迁。

一、萌芽期（1840s–1940s）：从传教印书到南来资本

香港的印刷业起步于开埠初期。最早的印刷活动多与宗教和教育相关：教会机构引入了西式活字印刷设备，用于印制圣经、教科书和传单。十九世纪中后期，随着《遐迩贯珍》《香港华字日报》等中文报刊先后创刊，本地印刷需求逐步扩大。

这一阶段的几个关键特征：

技术来源：主要依靠进口设备，核心机件来自英国、德国和美国。
工人构成：早期以本地学徒为主，后逐渐吸纳从上海、广州南来的印刷技工。
业务范围：以报刊、书籍、票据和宗教印刷品为主，尚未形成规模化产业。
空间分布：集中于上环、西环一带，与早期的报馆、商号、文具店形成共生集群。

1940 年代中后期，由于内地局势变化，不少上海的印刷厂、书局和报社南迁香港，带来了资金、设备和成熟的技术工人。这次”南来潮”为日后香港印刷业的大发展奠定了人力与资本基础。

二、黄金期（1950s–1980s）：制造业的隐形冠军

战后二十年是香港印刷业的黄金时期。

经济起飞带来教育普及和出版业繁荣，工厂订单源源不断；房地产和旅游业的发展又催生大量宣传品、地图、票券的印制需求。更重要的是，香港凭借自由港地位、成熟的对外贸易网络和英文使用环境，逐步发展成为连接东西方印刷订单的中转枢纽——大量在欧美出版的书籍、杂志、画册在香港排版、印刷、装订，再返销海外市场。

1. 产业规模

到 1980 年代，香港印刷业已发展成为制造业中的重要支柱：

雇员人数长期位居制造业前列；
出口总值在多个年份进入全球前列位置；
形成跨报纸印刷、书刊印刷、包装印刷、商业印刷、安全印刷等多个细分领域。

2. 空间转移

印刷厂的空间布局与城市发展密切相关：

时期	主要集聚区	背景
1950s–1960s	西环、上环	靠近码头、报馆、商贸区
1970s–1980s	观塘、九龙东	政府工业邨政策、租金压力推动东迁
1980s–1990s	荃湾、屯门、元朗	新市镇工业用地充足

3. 工人与技术

这一时期的印刷工人群体值得关注：

工种细分：从活字排版、铸字、拼版，到胶印机操作、装订、烫金，几乎每个工序都有专门工种。
工会组织：印刷业是香港工会历史较悠久的行业之一，劳资协商、薪酬谈判较为制度化。
学徒传统：不少印刷技术通过”师徒制”传承，特别是凸版、凹版、特种印刷等门槛较高的工艺。
技术升级：从铅印（活字印刷）到胶印（平版印刷）的转换在 1970 年代基本完成，照相排版、电脑排版也于 1980 年代陆续引入。

三、转型期（1990s–2010s）：北上、内迁与数码化

进入 1990 年代，香港印刷业迎来双重压力。

一方面，租金与人工成本上升，大型印刷厂开始将生产基地迁往内地，特别是珠三角地区，以维持价格竞争力；另一方面，电脑排版、数字印刷、按需印刷等新技术兴起，缩短了订单周期，也改变了对工人技能的要求。

1. 跨境生产格局

很多港资印刷企业在珠三角设立分厂，形成”香港接单、内地生产、海外销售”的运作模式。这一格局使得香港总部逐步从生产中心转向：

客户对接与订单管理
设计、排版与色彩管理
品质控制与物流统筹
财务、法律与合规服务

换言之，香港保留了印刷业价值链中”脑”的部分，而将”手”的部分转移至内地。

2. 数码印刷浪潮

1990 年代后期开始，数码印刷设备逐步普及：

短版印刷：单本起印成为可能，书店、出版社、设计师可以小批量制作样书或限量版。
可变数据印刷：每个页面内容可以不同，常见于个性化直邮、会员卡、票券等。
工作流程数字化：从接单、文件处理、色彩管理到印后装订，全程电子化，降低了人为错误率。

3. 环保压力

印刷业是传统的耗能与耗材大户——纸张、油墨、溶剂、电力。随着环保意识增强，行业开始面临挥发性有机物（VOCs）排放、废纸回收、化学品使用等多方面监管压力。香港特区政府也在不同阶段推出过相关的环保资助和指引（具体资助项目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四、新时期（2020s 至今）：高端化、服务化与文化创意融合

进入 2020 年代，香港印刷业已经基本完成”去重工业化”——单纯的来料加工、低端书刊印刷在本地大幅收缩，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新的发展路径：

1. 高端包装印刷

奢侈品、化妆品、珠宝、烟酒、高端食品等领域对包装的需求持续旺盛。香港凭借设计人才、国际客户网络和品质管理经验，在高端包装印刷细分市场仍占据重要席位。

2. 安全印刷与证件印制

涉及钞票、证件、彩票、票据等的安全印刷，对设备、流程、防伪技术要求极高，属于印刷业中的”高门槛”门类。

3. 文化出版与艺术印刷

伴随艺术市场、出版业和创意产业的发展，限量版艺术书籍、摄影集、版画复制品等需求上升。小批量、高品质、注重工艺与设计感的艺术印刷成为新增长点。

4. 跨界融合

印刷业与设计、广告、文化创意、零售品牌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不少印刷企业同时提供品牌策划、结构设计、材料研发、可持续包装咨询等增值服务。

五、香港印刷业的”看不见”：文化与日常的双重渗透

印刷业的真正影响，远不止于产值和就业。它深嵌在港人的日常生活与文化记忆之中：

报刊时代：从街头报摊到茶餐厅，每一份报纸都凝聚着排版工人、印刷机长、发行员的劳动。
书籍出版：香港能成为华文出版重镇，离不开印刷业提供的产能支撑。
节日与民俗：挥春、利是封、庙宇符箓、年画等节庆印刷品，是印刷技艺与传统文化的交汇。
教育与考试：试卷、证书、毕业纪念册……印刷业参与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学习时刻。
城市视觉：街招、海报、地铁广告、楼宇铭牌，构成香港独特的城市视觉肌理。

可以说，印刷业是香港制造业中少有的同时具备”工业”与”文化”双重属性的行业。

六、给读者的延伸观察点

如果你对香港工业历史或文化创意产业感兴趣，可以从以下角度继续深入：

参观香港印刷业工会、印刷博物馆或相关展览，了解活字、凸版、胶印等不同时期的设备和工艺。
走访观塘、荃湾工业区的旧厂房改造项目，观察印刷业在城市更新中的痕迹。
阅读老一辈印刷工人的口述历史与回忆录，从工人视角理解行业变迁。
关注本地独立出版、小众杂志、艺术书展（art book fair）等活动，感受香港印刷业在当代文化中的新表达。

香港印刷业的故事，是一部关于技术、工人、市场与城市的连续叙事。它提醒我们：在那些光鲜亮眼的金融中心和商业大厦背后，曾有一个由油墨、纸张、机器和人构成的产业世界，默默支撑着这座城市的信息流通、文化生产与商业运转。

如果这篇文章让你对香港工业历史产生了兴趣，香港大全上还有更多关于香港制造业、城市变迁、文化保育与本地生活方式的指南，值得继续探索。

常见问答

香港印刷业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香港印刷业的起步可以追溯至十九世纪中叶开埠初期。最初由教会机构引入西式活字印刷设备，用于印制圣经、教科书和传单；随后《遐迩贯珍》《香港华字日报》等中文报刊先后创刊，本地印刷需求逐步扩大。这一时期的印刷活动主要集中于上环、西环一带，与报馆、商号、文具店形成共生集群，尚未形成规模化产业。

香港印刷业最辉煌的时期是哪个年代？

战后二十年（约1950年代至1980年代）通常被视为香港印刷业的黄金时期。这一阶段雇员人数长期位居制造业前列，出口总值在多个年份进入全球前列位置，并形成跨报纸印刷、书刊印刷、包装印刷、商业印刷、安全印刷等多个细分领域。香港凭借自由港地位、成熟的对外贸易网络和英文使用环境，逐步发展成为连接东西方印刷订单的中转枢纽，大量欧美出版的书刊在香港排版、印刷、装订后再返销海外市场。

香港印刷厂为什么后来大多迁去了内地？

进入1990年代，香港印刷业面临租金与人工成本上升的双重压力，大型印刷厂开始将生产基地迁往内地，特别是珠三角地区，以维持价格竞争力。此后逐步形成”香港接单、内地生产、海外销售”的运作模式：香港总部负责客户对接、设计排版、品质控制与物流统筹等”脑”的部分，将生产这一”手”的部分转移至内地。

香港现在还有印刷业吗？主要做什么？

进入2020年代，香港印刷业已基本完成”去重工业化”，单纯的来料加工和低端书刊印刷在本地大幅收缩，但并未消失。当前主要沿几条路径发展：高端包装印刷（服务奢侈品、化妆品、珠宝、烟酒等领域）、安全印刷与证件印制（涉及钞票、证件、彩票、票据等高门槛门类）、文化出版与艺术印刷（限量版艺术书籍、摄影集、版画复制品等），以及与设计、广告、文化创意产业跨界融合的品牌策划与可持续包装咨询等增值服务。

内地读者去香港想实地了解印刷业历史，有哪些去处？

可以从几个角度入手：参观香港印刷业工会、印刷博物馆或相关展览，了解活字、凸版、胶印等不同时期的设备和工艺；走访观塘、荃湾工业区的旧厂房改造项目，观察印刷业在城市更新中的痕迹；阅读老一辈印刷工人的口述历史与回忆录，从工人视角理解行业变迁；关注本地独立出版、小众杂志、艺术书展（art book fair）等活动，感受印刷业在当代文化中的新表达。具体场馆地址、开放时间与展出内容，以相关机构官方最新公布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