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代香港市区扩展与填海
1920年代的香港，正经历一场由填海驱动的城市革命。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海岸线被一段段向海推进，皇后大道、德辅道、干诺道三条干道先后出现在原本的浅滩与码头之间，中环、湾仔、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从分散的码头聚落，逐步长成连片的商业街区。
这一波填海背后的推动力，是 1904 年港府委聘的工程师与测量师团队所提交的《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The Reclamation Scheme of North Kowloon）。计划书把”移山填海”作为拓展市区的核心手段，为日后近半个世纪的城市骨架定下基调。
一、为什么必须填海？地理与人口的双重压力
1. 山多地少，平地稀缺
香港岛与九龙半岛的腹地都是花岗岩丘陵，可供建设的平地极其有限。早期华人聚居的太平山街、上环、湾仔、油麻地等区，几乎全部挤在海岸线附近狭窄的沿海平原上，人口密度远高于全球同类城市。
2. 港口经济倒逼土地供给
香港的财政长期依赖港口贸易，码头、仓库、铁路站场、海关设施都需要紧贴海岸。但原有的自然海岸线被山脚切断，可供港口设施使用的连续岸线十分有限。
3. 公共卫生与城市改造
19 世纪末的几次大瘟疫让殖民政府意识到，华人聚居区过度拥挤、街巷不通风是卫生隐患。填海可以一次获得大量规整土地，便于重新规划街道、下水道与公共屋宇。
简而言之：填海不是单纯的”造地”，而是为港口、为人口、为公共卫生三件大事同时寻找解药。
二、《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填海蓝图的起点
1904 年完成的《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是一份相当系统的城市规划文件，几个核心要点延续到 1920 年代并被反复引用：
- 把尖沙咀—油麻地—旺角—深水埗的海岸线整段向前推，让九龙南端从锯齿状的旧海岸变成一条整齐的商业岸线。
- 以海岸大马路为骨架，将码头、铁路货站、仓库与商业街平行布置。
- 预留政府、码头、公众休憩用地，避免早期华人区”一地多用”的混乱。
此后 1910 年代陆续完成的尖沙咀火车站、油麻地避风塘、旺角货仓区，都属于这份计划书的第一批落地成果。
三、1920 年代的主要填海工程
1920 年代是港岛与九龙同时大规模填海的十年，以下为对城市格局影响最深的几项工程（具体进度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1. 中环填海（第一至第三期）
中环是当时政府总部、东华医院、文武庙、银行区所在的核心地带，原有海岸线只到皇后大道一带。
- 第一期：填出毕打街以东至雪厂街一段，新增土地用于爱丁堡广场（现称爱丁堡广场）及海军船坞扩建。
- 第二期：向海推进至干诺道，皇室大厦、太子大厦、历山大厦等先后在新填地上落成。
- 第三期：把海岸线再推至现在的统一码头道一带，为日后中环街市及多座战前商业楼宇提供地基。
2. 湾仔填海
湾仔原本是修船厂与货仓的混合区，海岸线极不规则。1920 年代的填海把修顿球场、铜锣湾避风塘之间的空地整平，并开辟出轩尼诗道以北的全新商住街区。
3. 尖沙咀进一步填海
在《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指引下，尖沙咀火车站以东的海岸被推前，使弥敦道得以笔直延伸至尖沙咀东部。原本散落在海边的仓库、船坞被集中到新填地，留出的旧地用于商业与酒店开发。
4. 油麻地、旺角、深水埗岸线整理
这一段填海的目的不是造商业地，而是为港口与铁路让路：
- 油麻地避风塘经过多次清淤与重划，成为远洋帆船与内河船的重要避风港。
- 旺角货仓区在海岸边形成连续的铁路、公路、仓库体系，让九龙成为港口的延伸腹地。
- 深水埗则把原有的渔村岸线规整化，预留日后工业用地。
四、填海之后：街道、市政与新社区
填海工程从来不是简单的”倒泥入海”，它必须和街道、市政、公用事业一起规划。1920 年代的新填地带来了几项深远变化：
| 维度 | 填海前 | 1920 年代填海后 |
|---|---|---|
| 街道格局 | 弯曲、依山就势 | 棋盘式规划，主干道与海岸平行 |
| 建筑高度 | 以 2–3 层骑楼为主 | 出现 5–8 层商业楼宇，多层银行总部涌现 |
| 公共卫生 | 旱厕、密巷 | 铺设公共渠、自来水管到户 |
| 公共交通 | 山兜轿、人力车 | 开通连接中环、湾仔、尖沙咀的多条电车与巴士线 |
| 商业形态 | 街市、杂货铺 | 百货公司、银行总部、华资写字楼 |
其中”棋盘式街道 + 骑楼街区”成为日后九龙南端的经典肌理。今天走过尖沙咀弥敦道、旺角西洋菜街，仍能看到这种 1920 年代规划思路的延续。
五、填海的资金、技术与争议
1. 谁来出钱？
1920 年代的填海采取“政府主导、地主分摊”的模式：
- 政府出公共基础设施、道路、渠管。
- 因填海直接受益的沿岸业主按比例承担工程费用。
- 慈善与宗教机构用地则由政府补贴。
这套机制后来被引入港岛北岸的多次填海，成为香港填海融资的雏形。
2. 技术：人力挑担 + 蒸汽挖泥船
- 山泥来源：把山边的花岗岩山坡削平，用作填海材料。这一做法同时解决了”山多地少”和”造地要泥”两个问题。
- 海泥来源：用蒸汽挖泥船从维多利亚港海底抽取海泥。
- 运输方式：早期主要靠人力挑担与骡车，后期逐步使用蒸汽机车在临时铁轨上运输。
3. 争议与挑战
- 海岸线被推前导致水流改变，部分避风塘与装卸码头被淤泥堵塞，需反复清淤。
- 原有渔民、海上居民被迫迁移，政府在偏远地区划出新棚户区安置。
- 填海质量参差：1920 年代曾出现填海地基松软、楼宇沉降的案例，工程师在 1930 年代起改用更严格的压实标准。
六、1920 年代填海留下的城市遗产
百年之后，1920 年代填出来的土地，早已与香港人的生活密不可分：
- 中环至金钟的金融街：今日的国际金融中心、置地广场、长江集团中心，都建在 1920 年代那几期填海地之上。
- 湾仔修顿至铜锣湾：轩尼诗道两侧的购物与商业区，是当年湾仔填海的直接产物。
- 尖沙咀文化区：香港文化中心、星光大道一带，背后是 1920 年代把海岸线推前的工程。
- 油麻地避风塘：至今仍是香港现存最古老的避风塘之一。
- 旺角与深水埗：20 世纪后期成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住宅与商业混合区之一，规划起点同样在 1920 年代。
可以说，没有 1920 年代的填海，就没有今天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天际线。
七、给内地读者的小贴士
如果你现在来港旅游或考察，可以在以下几个地方看到 1920 年代填海的痕迹：
- 中环街市：战前街市建筑群，脚下是新填地。
- 尖沙咀钟楼：原九龙铁路站的一部分，周围地形在 1920 年代被大幅推前。
- 油麻地避风塘：至今仍能见到旧式帆船与避风塘文化。
- 湾仔修顿球场：紧贴 1920 年代填出来的商住混合区。
- 旺角朗豪坊、太子一带的旧骑楼街区：街道走向严格遵循 1920 年代的规划网格。
结语
1920 年代的香港，没有高楼、没有地铁，却已经在用”移山填海”的方式为百年后的城市骨架打下基础。从《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到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层层新生地，那一代工程师、测量师与工人，把花岗岩山丘削成平地，再把这些平地填进大海。
对内地读者而言，理解这一段历史，可以更直观地看到今天的香港是如何在”山多地少”的约束下，通过规划、技术与制度创新一步一步生长出来的。想要继续了解香港的城市发展、移民政策、生活指南，欢迎浏览 hkguide.org，那里有更多关于香港的实用内容与历史梳理。
常见问答
1920 年代香港为什么要大规模填海？
香港岛与九龙半岛腹地多为花岗岩丘陵，平地稀缺，早期华人聚居区都挤在狭窄的沿海平原上。同时，港口贸易是财政命脉，码头、仓库、铁路站场需要紧贴海岸，而 19 世纪末的几场大瘟疫也让殖民政府意识到拥挤的华人区是卫生隐患。填海可以一次性获得大量规整土地，同时为港口、人口扩张和公共卫生三件大事提供解药。
《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是一份什么样的文件？
这是 1904 年港府委聘工程师与测量师团队完成的一份系统性城市规划文件，核心思路是把”移山填海”作为拓展市区的手段。文件提出将尖沙咀至深水埗的海岸线整段向前推，以海岸大马路为骨架平行布置码头、铁路货站与商业街，并预留政府、码头与公众休憩用地。1910 年代完成的尖沙咀火车站、油麻地避风塘、旺角货仓区，都属于这份计划书的第一批落地成果。
1920 年代香港主要在哪里填海？分别建成了什么？
1920 年代是港岛与九龙同时大规模填海的十年。中环经过三期填海，把海岸线从皇后大道一带一路推至统一码头道附近，皇室大厦、太子大厦、历山大厦等战前商业楼宇都建在新填地上；湾仔填海把修顿球场至铜锣湾避风塘之间的空地整平，开辟出轩尼诗道以北的商住街区；尖沙咀在《拓展九龙北部计划书》指引下进一步向海推进，让弥敦道得以笔直延伸至东部；油麻地、旺角、深水埗的岸线也被整理成连续的港口与铁路用地。具体工程进度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1920 年代香港填海的钱由谁出？
采取”政府主导、地主分摊”的模式。政府负责公共基础设施、道路与渠管，因填海直接受益的沿岸业主按比例承担工程费用，慈善与宗教机构用地则由政府补贴。这套机制后来被引入港岛北岸的多次填海，成为香港填海融资的早期雏形。
1920 年代香港填海用的泥从哪里来？
填海材料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把山边的花岗岩山坡削平，用作填海用料，这一做法同时缓解了”山多地少”和”造地要泥”两个矛盾；二是用蒸汽挖泥船从维多利亚港海底抽取海泥。运输方式早期主要靠人力挑担与骡车，后期逐步使用蒸汽机车在临时铁轨上完成。
1920 年代香港填海留下了哪些今天还能看到的痕迹？
中环至金钟的金融街、湾仔轩尼诗道两侧的商业区、尖沙咀香港文化中心与星光大道一带，背后都是 1920 年代填出来的土地。游客今天在中环街市战前建筑群下、尖沙咀钟楼周边、油麻地避风塘、湾仔修顿球场，以及旺角朗豪坊、太子一带的旧骑楼街区，都能直观看到 1920 年代规划网格与填海成果的延续。
1920 年代的填海在当时引发过哪些争议？
填海改变了海岸线的水流，部分避风塘与装卸码头被淤泥堵塞，需反复清淤；原有渔民与海上居民被迫迁移，政府在偏远地区划出新的棚户区安置；此外，1920 年代曾出现填海地基松软、楼宇沉降的案例，工程师在 1930 年代起改用更严格的压实标准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