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与小贩经济百年史
在香港，街市（菜市场）与小贩（街头摊贩）一直是平民生活的核心场景：清晨的鲜鱼档、午间的烧味铺、深夜的大牌档，构成城市最真实的烟火气。这套以小商贩为主体的非正式经济体系，运作逾百年，既是华人移民社会的谋生路径，也是殖民地政府城市治理的缩影。本文按时间脉络梳理香港街市与小贩制度的演变，并讨论今日街市面临的挑战与转型。
一、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街边经济的雏形
香港开埠初期，维多利亚城（即今中环至上环一带）的街道两旁，自然聚集了大量华人摊贩：卖菜的、卖鱼的、卖凉茶的、卖糕点的，还有走街串巷的补鞋匠与理发师。这些摊贩大多没有固定铺位，以木板车或扁担为工具，租用木屋或铁皮屋作仓栈，被当时报章统称为”小贩”。
1894 年鼠疫之后，殖民政府开始关注公共卫生与城市秩序。1900 年代初，港府陆续在华人聚居区划出”小贩摆卖区”，并向摊贩收取小额的”摊位费”——这是日后正式小贩牌照制度的雏形。
这一时期的几个特点：
- 摊贩多为新移民，谋生工具是仅有的本钱
- 街道既是交通空间，也是交易空间，二者高度混杂
- 政府尚未全面介入，主要靠华人乡绅与街坊会馆自行协调
二、1930–1950 年代：战前繁荣与战后重建
1930 年代前后，九龙油麻地、旺角、深水埗一带已形成颇具规模的露天市集。油麻地”避风塘”附近的水上人（渔民）将渔获直接搬上岸售卖，成为日后”油麻地果栏”与”油麻地街市”的雏形。
1941–1945 年日占期间，物资极度匮乏，黑市与”走水货”盛行，街边摊贩成为平民主要食物来源。1945 年香港重光后，涌入的大批内地难民再次推高街头小贩的数量。
关键节点
- 1945–1950 年：政府发放”临时小贩牌照”，以缓解难民就业压力
- 1950 年代起：港府在人口稠密区规划”固定小贩市场”，多以简易锌铁棚搭建
三、1950–1970 年代：徙置区与公屋街市的黄金时代
战后香港人口爆炸，港府自 1954 年起推行”徙置计划”，在黄大仙、观塘、深水埗、荃湾等处兴建多层徙置大楼，每幢徙置大厦底层或邻近均设有”徙置区街市”，由政府统一管理。这些街市租金低廉、物价便宜，成为基层市民的”厨房”。
与此同时，”大牌档”（持有”大牌”即大型牌照，可在街头合法经营并设有座位的小食档）也在 1960 年代达到鼎盛。最具代表性的是：
- 中环士丹利街大牌档群
- 庙街榕树头大牌档
- 深水埗桂林街大牌档
- 油麻地庙街夜市
当时的大牌档不仅是平民食堂，也是外来游客与文人笔下的”香港名片”。
四、1970–1990 年代：牌照冻结、街市大楼化
1970 年代起，港府以”卫生”与”交通”为由，陆续收紧街头小贩政策：
- 1970 年代：停止签发新小贩牌照，只接受继承
- 1973 年：市政局（当时的市政机构）推出”街市现代化计划”，将露天街市陆续搬迁至多层街市大楼
- 1980 年代：港岛、九龙多处露天街市拆除，原址改建为政府或商业设施
这一阶段，香港”正式街市”逐渐分为两大系统：
| 类型 | 管理者 | 特点 |
|---|---|---|
| 市政街市（俗称”公街市”） | 市政局（2000 年前）／食物环境卫生署（2000 年后） | 公营、租金较低、设施较旧 |
| 房屋委员会街市（公屋街市） | 房委会／房屋署 | 设于公屋商场内，居民导向 |
五、2000–2020 年代：领展化与公私营二元化
2000 年市政局解散后，政府将部分公营街市交由新成立的房委会管理（即”房署街市”），其余仍由食环署管理（即”食环署街市”）。
2003 年房委会将旗下零售与停车场资产分拆上市，成立领展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俗称”领展”，英文缩写 LINK，原称领汇）。此后多年，领展持续收购、翻新、改建公屋商场及街市，原有的小型街市铺位逐渐被连锁超市、连锁食店、品牌商户取代，传统小商户大量流失。
这一阶段的市场结构变化：
- 公营街市：食环署管理，约 80 多座（数量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仍维持低租金
- 领展街市：覆盖全港多个公屋商场，商户多以连锁品牌为主
- 私营街市：私人发展商兴建的商场内街市，如太古城街市、荃湾街市等
- 街头小贩：持牌小贩总数大幅萎缩（牌照继承制下自然减少）
六、2010 年代至今：保育运动与新政策
近年公众对街市文化的关注显著上升，几个关键事件推动政策转向：
- 2015 年：政府启动”街市现代化计划”第二期，分阶段翻新多个食环署街市
- 2018 年起：食环署引入”主题摊档”概念，在部分街市设置海鲜、火锅、有机等主题专区
- 2022 年起：政府推出”大牌档集中选址”方案，将部分持牌大牌档迁入指定室内场地
- 2023–2024 年：政府启动”公众街市发展计划”，在天水围、东涌等新市镇规划新街市
同时，民间保育团体推动”北区小贩深度行”、”深水埗小贩地图”等文化项目，记录街头经济的历史记忆。
七、今日街市生态：四类并存
| 类型 | 代表案例 | 优势 | 挑战 |
|---|---|---|---|
| 食环署公营街市 | 北河街街市、鸭脷洲街市 | 租金低、传统食材齐全 | 设施老化、人流老化 |
| 领展街市 | 颂富街市、彩德街市 | 冷气商场、环境整洁 | 物价较高、传统铺减少 |
| 私营街市 | 太古城街市、屯门巿广场 | 选址便利、装修现代 | 租金高、小商户难以进驻 |
| 大牌档 / 露天市集 | 中环士丹利街、深水埗桂林街 | 文化价值高、街味浓 | 卫生与噪音争议、续牌困难 |
八、给读者的实用观察
- 想感受传统街市气氛，可优先走访北河街街市（深水埗）、香港仔鱼类批发市场（香港仔）、大埔墟街市（大埔）
- 想了解大牌档文化，可参考政府”集中选址”名单所列地点（以食环署最新公布为准）
- 想研究小贩经济历史，可前往香港历史博物馆查看口述历史档案，或翻阅市政局年报（1950–1999）
结语
从街边竹棚到冷气商场、从露天大牌档到指定室内场地，香港街市与小贩经济的百年史，是一部平民谋生史，也是一部城市治理史。今日公营街市与领展街市并存的格局，并非偶然形成，而是百年政策、市场与人口共同作用的结果。街市的未来走向，仍取决于政府规划、市民需求与商户经营之间的持续博弈。
如果你对香港的街市、社区文化、移居生活或公屋制度感兴趣，香港大全（内地人赴港全方位指南）整理了更多关于香港生活方式与公共政策的专题文章，欢迎前往查阅。
常见问答
香港的「街市」和内地菜市场概念相近吗？
两者在功能上接近，都是售卖鲜肉、蔬果、海鲜、干货的零售场所，但在管理体系上有明显差异。香港街市长期按「公营街市」（食环署或房署管理）与「私营街市」（私人发展商场内）划分，部分公屋商场内的街市由领展等机构运营；而内地菜市场管理主体更为多元。
内地游客去传统街市购物，需要注意什么？
公营街市普遍设有固定营业时间，部分熟食档与海鲜档清晨最为热闹；街市内多为现金或八达通交易，建议自备小额现金。购物时建议留意价牌标示，并注意区分食环署街市与商场内私营街市，两者物价水平与商品结构差异较大。
大牌档和普通餐厅有什么区别？
大牌档是持有「大牌」小食牌照的街头熟食档，历史上可在街边合法摆卖并提供座位。如今部分大牌档已迁入指定室内场地继续经营，但保留铁皮档口、塑料凳、户外叫卖等传统形式，在食环署牌照分类下属于特殊类别，与持普通食肆牌照的餐厅并非同一体系。
现在还能在香港街头合法摆卖吗？
可以，但前提是持有食环署签发的有效小贩牌照。自 1970 年代起政府停止签发新牌照，现有小贩牌照基本以继承方式流转，所以街头持牌摊贩总数长期处于自然减少状态。具体牌位数与分布以食环署最新公布为准。
想看百年街市历史，去哪些地方比较合适？
文中建议的路线包括：深水埗北河街街市、香港仔鱼类批发市场、大埔墟街市，以及中环士丹利街、深水埗桂林街一带的大牌档群；想深入了解政策与口述历史，可前往香港历史博物馆查阅相关档案，或翻阅 1950 至 1999 年间的市政局年报。具体开放与展览安排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