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业发展：从苦力扛货到全球航运中心
如果你在19世纪的维多利亚港上岸，看到的会是码头边成群结队的”咕哩”（苦力）肩挑背扛，将一箱箱茶叶、丝绸、香料从帆船搬上岸，再送上等候的驳船。没有起重机，没有叉车，所有货物都靠人力、靠杠棒、靠一双赤脚踩在湿滑的石阶上。这便是香港物流业的起点。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香港是全球最繁忙的集装箱港口之一，也是亚洲重要的航运融资、海事保险、船舶注册中心。从苦力到货柜，从帆船到万 TEU 巨轮，从纯转口到高端航运服务——香港物流业的演变，本质上是一部城市如何利用”地利＋制度＋人流”完成产业升级的样本。
本文以时间为主线，回顾香港物流业的三个关键阶段，并通过对比让你看清每一代港口人的工作场景、技术工具与经济逻辑。
一、苦力时代：转口港的诞生（19世纪至 20 世纪中叶）
1.1 港口为何选择香港？
1841 年香港开埠时，地理优势是决定性因素：
- 深水良港：维多利亚港水深湾阔，可停泊大型远洋帆船；
- 自由港政策：不设关税，货物可自由进出、转运、再出口；
- 背靠内地：广府腹地提供茶叶、丝绸、瓷器等出口货源；
- 面向南洋与欧美：连接东南亚、印度、欧美的航线在此交汇。
这四点让香港在开埠后短短二三十年，便取代广州、澳门，成为华南的转口枢纽。
1.2 “咕哩”是谁？
19 世纪的码头搬运工被称作 Coolie（苦力），中文音译”咕哩”。他们主要来自广东新会、台山、开平一带，多数人背着一条棉被、一只水壶、一根扁担来到香港谋生。
工作内容极为原始：
- 扛：把一包包茶叶、糖、米从船舱背到岸边仓库；
- 挑：用扁担挑起两箱货物，沿着石阶上下搬运；
- 推：用木制手推车在狭窄的码头间转运货箱；
- 扛包过磅：每一包都要过秤、登记、盖章，全程手工记录。
当时没有工伤保险，没有工伤赔偿，工伤致残的苦力往往只能回到内地乡下。一位在 1930 年代做过码头工人的老香港曾回忆：”肩上那块皮，磨到老茧比铜板还厚。”
1.3 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
- 技术工具：杠棒、麻绳、木制手推车、铁皮过磅秤。
- 劳动力构成：以广东乡郊移民为主，按件计酬（俗称”论件”）。
- 货物类型：以传统农产品和轻工业品为主——茶叶、丝绸、陶瓷、桐油、药材、糖。
- 经济角色：香港是转口港，并不生产货物，只赚取搬运、仓储、中介的差价。
二、仓库与铁路时代：工业化驱动升级（20 世纪 50–70 年代）
2.1 二战后的转口贸易危机
1949 年之后，香港与内地的转口贸易一度中断，整个港口经济几乎停摆。大量码头工人失业，”咕哩”这个职业迅速萎缩。
但香港很快找到新出路：发展本地制造业——纺织、塑料、电子、玩具、钟表——把香港从”替别人搬货”变成”自己生产、别人来买”。这一阶段，香港物流业的核心任务变成了支持本地制造业出口。
2.2 仓库革命
50 年代起，香港沿岸开始兴建大型 红砖仓库（Red Brick Warehouse），集中存放准备出口的工业制成品。仓库不再只是露天堆场，而是有了：
- 多层楼层：便于分类、抽检、装箱；
- 防潮设施：应对华南潮湿气候；
- 安保人员：高价值货物需要防盗；
- 装卸设备：叉车、小型吊机开始普及。
2.3 铁路与公路配套
- 九广铁路（现东铁线前身）：承担内地与香港之间的货运任务，是早期跨境物流的主力；
- 红磡货场：内地鲜活食品、农副产品经铁路运抵香港，再分销到街市、超市；
- 屯门公路、吐露港公路（70 年代陆续通车）：让工厂货柜能快速运抵码头。
2.4 1960 年代：货柜革命的准备期
全球航运业在 1960 年代进入货柜化（集装箱化）时代——货物装入统一规格的铁箱，全程不落地，从工厂门到客户门。
香港在 1969 年做出关键决策：在 葵涌（Kwai Chung）填海兴建首个现代化集装箱码头——货柜码头一号。1972 年第一期启用，香港正式跨入货柜时代。
三、货柜时代：全球航运中心崛起（1970 年代至今）
3.1 葵涌码头的诞生
葵涌货柜码头的建设是香港物流史的分水岭。它带来三大变革：
| 维度 | 苦力时代 | 货柜时代 |
|---|---|---|
| 主要工具 | 杠棒、麻绳 | 龙门吊、跨运车、叉车 |
| 装卸方式 | 件货搬运 | 整箱吊装 |
| 单船作业时间 | 7–14 天 | 24–48 小时 |
| 人均效率 | 几吨 / 天 | 数百吨 / 天 |
| 工伤风险 | 高（重体力） | 中（机械事故为主） |
| 工人构成 | 乡郊移民 | 技术人员、操作员 |
葵涌码头自 1972 年起分多期开发，先后建成 8 个货柜码头泊位，由不同财团（招商局、和记港口、九仓、现代货箱等）经营，构成全世界最密集的货柜码头群之一。
3.2 转口贸易的”二次复兴”
1978 年改革开放启动，内地制造业开始腾飞，香港再次迎来历史性机遇——扮演内地与世界之间的物流桥梁。
- 内地原材料经香港转运至东南亚、欧美；
- 内地制成品经香港出口至全球市场；
- 香港赚取的不是”搬运费”，而是航运服务、融资、保险、仲裁、信息的附加值。
这一阶段，香港的物流业内涵被彻底改写：从”码头搬运”升级为”全球供应链的一环”。
3.3 高端航运服务
进入 21 世纪，香港在物流产业链中持续上移，发展出全球领先的几大高端服务：
- 船舶注册：香港注册船舶总吨位居全球前列（具体吨位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注册条件灵活、税制透明；
- 航运融资：多家国际银行在香港设立船舶融资部门，为船东提供贷款与租赁；
- 海事保险：伦敦之外的全球海事保险重要承保地之一；
- 海事仲裁：香港国际仲裁中心设有专门的海事仲裁员名册，处理国际海事争议；
- 船舶管理：多家船东公司在港设立区域总部。
这些业务的共同特点是不需要占用码头岸线，却能为香港创造高附加值就业与税收，是真正意义上的”航运中心”内核。
3.4 当下的挑战与转型
近年来，香港货柜吞吐量经历了明显的起伏：
- 2010 年代中期以来：受深圳港（盐田、蛇口）、广州港（南沙）、宁波舟山港的强力竞争，香港全球货柜吞吐量排名有所下滑（具体排名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 原因：内地港口直接对接制造业腹地，部分转口货流被”截留”；
- 应对方向：发展高增值航运服务、打造智慧港口、推动”陆海内外联动”（例如与中欧班列、海南自由港的衔接）。
四、三代港口人对照
| 维度 | 苦力（咕哩） | 仓库工人 | 货柜码头操作员 |
|---|---|---|---|
| 时代 | 19 世纪–1940 年代 | 1950–1970 年代 | 1970 年代至今 |
| 主力工具 | 杠棒、麻绳、木车 | 叉车、起重机、托盘 | 龙门吊、跨运车、自动导引车 |
| 货物形态 | 散装包件 | 木箱、托盘 | 标准集装箱 |
| 典型工人来源 | 广东乡郊移民 | 内地新移民、本地青年 | 技术学校毕业生、专业人员 |
| 收入计算 | 论件计酬 | 月薪 + 加班 | 月薪 + 轮班津贴 |
| 行业代表 | 同乡会馆 | 工会组织 | 专业职系 |
| 主要风险 | 重体力伤损 | 机械操作事故 | 设备故障、突发天气 |
五、香港物流业给现代读者的启示
回顾这段跨越近两百年的演变，可以提炼出几条对今天仍有意义的观察：
- 地理红利会用尽：苦力时代靠的是天然深水湾，货柜时代靠的是填海造地。当内地港口崛起，地利优势便不再是垄断性的——必须靠制度和服务留住生意。
-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重塑工人：从扛货到开吊机，从过秤到扫码，职业的”门坎”不断提升。这提醒今天的物流从业者，持续学习新技术（自动化、数据、绿色航运）才能不被淘汰。
- 转口贸易的”管道”角色永不过时：只要世界贸易存在分工，就一定需要中转点。香港的关键不是”搬多少货”，而是”提供多少中转价值”。
- 历史遗产是软实力：注册船舶、海事仲裁、航运融资这些看不见的”软基建”，是几代人用制度信誉堆出来的，不会被新建港口一夜之间取代。
结语
从码头边的赤脚苦力，到操控龙门吊的技术员，再到在交易屏幕前处理船舶融资的银行家——香港物流业的演变，浓缩了一座城市如何从”搬货”走向”定规则”的过程。它既是技术升级史，也是劳动史，更是制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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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本文涉及的历史数据与排名仅为概览式叙述，具体年度数字与统计口径以政府统计处、海事处及港口发展局最新公布为准。
常见问答
香港开埠后为什么能取代广州、澳门成为华南转口港？
文章指出这主要归因于四点：维多利亚港水深湾阔，可停泊大型远洋帆船；实行自由港政策，货物可自由进出、转运、再出口；背靠广府腹地，提供茶叶、丝绸、瓷器等出口货源；面向南洋与欧美，多条航线在此交汇。这四点让香港在开埠后短短二三十年便取代广州、澳门，成为华南的转口枢纽。
香港最早的码头工人”咕哩”是怎么工作的？
“咕哩”是 Coolie（苦力）的中文音译，主要来自广东新会、台山、开平一带。他们依靠人力搬运：把一包包茶叶、糖、米从船舱背到岸边仓库，用扁担挑起两箱货物上下石阶，用木制手推车在码头间转运货箱，每一包都要过秤、登记、盖章，全程手工记录，按件计酬。当时没有工伤保险与赔偿，工伤致残的苦力往往只能回到内地乡下。
香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集装箱？葵涌码头有什么标志性意义？
香港在 1969 年决定在葵涌填海兴建首个现代化集装箱码头——货柜码头一号，1972 年第一期启用，香港由此正式跨入货柜时代。葵涌码头自 1972 年起分多期开发，先后建成 8 个货柜码头泊位，由招商局、和记港口、九仓、现代货箱等不同财团经营，构成全世界最密集的货柜码头群之一，是香港物流史的分水岭。
改革开放后，香港物流业为什么能迎来”二次复兴”？
1978 年改革开放启动后，内地制造业开始腾飞，香港重新成为内地与世界之间的物流中转站：内地原材料经香港转运至东南亚、欧美，内地制成品经香港出口至全球市场。此时香港赚取的不再是单纯的搬运费，而是航运服务、融资、保险、仲裁、信息等附加值，物流业的内涵从”码头搬运”升级为”全球供应链的一环”。
近年来香港货柜吞吐量排名为什么会下滑？
文章提到，2010 年代中期以来，受深圳港（盐田、蛇口）、广州港（南沙）、宁波舟山港的强力竞争，香港全球货柜吞吐量排名有所下滑（具体排名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原因是内地港口直接对接制造业腹地，部分转口货流被”截留”。香港的应对方向是发展高增值航运服务、打造智慧港口，并推动与中欧班列、海南自由港等的”陆海内外联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