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人经济:蜑家文化的生计转型
香港开埠之初,维多利亚港最繁忙的居民不是住在陆地上的,而是住在水面上的。
19世纪中叶,香港人口约一半常居于船艇之上。他们没有陆上户籍,不识汉字,以船为家、以水为路,自称”水上人”,被陆上居民称作”蜑家”(亦写作”疍家”)。这一群体曾是香港运输、捕捞、贸易网络的脊梁,却也是近代史上被误解最深、最少留下文字记录的人群之一。
一百七十余年过去,水上人的船艇已所剩无几,蜑家文化却被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视野。本文梳理这一群体从纯粹的水上生计,逐步走向陆上、走向多元职业、走向文化保育的整条路径——看香港如何在水与陆之间,重写一个族群的饭碗。
一、水上人的身份:谁在船上讨生活?
“蜑家”并非一个种族概念,而是一个职业与生活方式的集合。广义上,所有长期居于华南沿海及内河船艇、以水上活动为主要谋生手段的群体都可纳入其中;狭义上,则特指粤语区对珠江口与香港水域船民的称呼。
1. 主要职业分类
- 渔民:以捕鱼、采蚝、捕捞海鲜为生,是水上人最古老的职业。
- 疍民/蜑民:广义上指整群水上居民;狭义上多指无船主身份、靠替人捕捞或搬运为生的佃渔者。
- 艇夫/船家:经营渡海小艇、货船、客运舢舨,维多利亚港早期的”过海”几乎全靠他们。
- 水上商贩:走贩艇穿梭于港岛、九龙、离岛之间,贩卖柴薪、淡水、米粮、布匹、杂物。
- 造船与修船匠:在避风塘、船厂、船坞形成聚落,承担渔船与货船的建造维护。
- 水上服务者:理发、接生、神功戏、殡葬——一应俱全,皆在船上完成。
2. 与陆上居民的边界
历史上陆上族群对水上人多有偏见,存在”不与陆上通婚”、”不可上岸居住”、”不得入读官学”等习俗性排斥。这些限制并非法律明文,但通过宗族、风俗、行业垄断,深刻影响了水上人的职业选择与社群结构。
至 19 世纪末,香港政府开始推行水上人口登记制度,部分蜑家取得陆上户籍,但完全登陆定居者仍是少数。
二、香港开埠期的水上经济:维多利亚港的”水上之城”
香港从一个渔村成长为转口港,水上人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1851 年香港首次人口普查显示,全港人口中近半数为水上居民——这一比例在远东港口中相当罕见。
1. 港口运输的命脉
19 世纪的维多利亚港没有今天的大型货柜码头,货物装卸全靠驳船与舢舨。每艘远洋帆船或轮船靠岸,都需要数十至上百艘小艇来回接驳,将货物从大船转运至岸边货仓,再从岸边运往大船。
| 角色 | 工作内容 |
|---|---|
| 驳艇(lighter) | 大宗货物转运,单船载重可达数十吨 |
| 舢舨(sampan) | 客运、散货、邮件 |
| 趸船(pontoon) | 浮动仓库与装卸平台 |
| 拖船(tugboat) | 协助大船进出港口 |
港岛中环、上环至九龙尖沙咀、红磡的渡海航线,曾长期由蜑家船家垄断经营。他们以家族或同乡为单位划定航线,形成事实上的行业行会。
2. 渔业与水产养殖
香港海域曾是中国南海重要的渔场之一。水上人的渔业生产并非单纯捕捞,还包括:
- 沿岸捕捞:使用舢舨、小型帆船在港岛周边、维多利亚港、荃湾、大埔等地近海作业。
- 深海作业:较大的红头船、大光灯船则前往南中国海、东沙群岛甚至更远海域。
- 水产养殖:主要集中在后海湾(深圳湾)、大埔吐露港、流浮山、桥咀洲等避风水域,养殖品种包括蚝、虾、蟹、鱼类。
- 海产加工:盐渍、晒干、制酱——水上人也承担了水产品的初步加工与贸易。
3. 离岛与沿海的贸易网络
水上人不只是生产者,也是早期香港与广东沿海、珠江三角洲之间的物流纽带。柴薪、淡水、米粮、布匹、香烛、神像——这些日常生活所需,常由水上商贩以物易物或现金交易方式送至沿海村镇与离岛居民手中。
三、转折点:二十世纪中后期的剧烈变迁
水上人的生计转型,由多重力量推动,其中既有政府政策,也有技术替代,还有城市化与填海本身。
1. 公共房屋与徙置政策
1950 年代起,大量水上人因避风塘火灾、台风灾害、卫生条件恶劣等原因,被政府安置到徙置区与公共屋邨。1970 年代开始的”反艇户”政策,明确推动水上人口登陆定居。
2. 渔业衰退
- 1960–80 年代:远洋渔业兴起,传统近海作业空间被压缩;
- 1990 年代起:南海伏季休渔、中港海域管理、海洋污染、燃油成本上升,叠加影响;
- 2012 年起:香港逐步取消近海拖网捕鱼许可,传统捕捞方式加速退出;
- 水产养殖:因水质问题、后海湾环评及北部都会区规划,持续承压(具体政策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3. 港口现代化
1970 年代香港建设货柜码头(葵涌货柜码头 1972 年启用),大型机械与专业货柜船公司取代了驳船与舢舨。传统水上运输在 1980–90 年代基本退出主流市场。
4. 填海与避风塘消失
中环、上环、观塘、筲箕湾、鲤鱼门等避风塘陆续被填海或改造为游艇会与旅游区,水上人失去了传统聚居空间。
四、生计的”上岸”与身份重塑
水上人登陆后,并未消失,而是以多种方式延续族群与文化,并融入现代经济结构。
1. 渔业转产
- 部分渔民转向休闲渔业:海钓船、海鲜舫、海鲜零售;
- 部分转向水产贸易:从生产者变为进口商、批发商、零售商;
- 部分上岸从事海事相关职业:船舶维修、码头操作、港口物流、海事工程;
- 少数取得远洋渔业牌照,进入南太平洋、印度洋等远海作业(受国际渔业配额限制)。
2. 后人职业多元化
水上人后代在教育普及与城市就业机会下,进入金融、地产、医疗、教育、专业服务等众多行业。一些宗亲会、同乡会继续承担社群互助与文化传承功能,例如多支以”水上人”或”渔民”为名义的同乡互助组织至今仍活跃。
3. 文化与旅游转化
- 避风塘与海鲜舫:曾作为水上饮食文化的代表,2010 年代后部分停业或迁至岸上;
- 龙舟竞渡:从渔民传统习俗演变为节庆与体育项目;
- 水上人博物馆与导赏:部分非政府组织与社区开展口述历史、文献征集、展览活动;
- 非物质文化遗产:蜑家婚俗、咸水歌、神功戏等逐步进入非遗视野,具体项目与级别以政府最新公布为准。
4. 渔业持续经营的小群体
即便整体转型,仍有少量家庭坚持渔业作业,多集中在大澳、长洲、蒲台岛、粮船湾等离岛水域。其生产规模与作业方式已显著现代化,部分引入 GPS、探鱼机、冷藏设备等。
五、文化存续与未来挑战
蜑家文化的保护并非简单的”博物馆化”,而是涉及语言、节庆、行业知识、社群网络等多层面的活态传承。
| 维度 | 当前状态 |
|---|---|
| 咸水歌 | 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部分社区与学校开展传习活动 |
| 龙舟与水上节庆 | 普及度高,但与渔村原初语境渐远 |
| 渔船与船艺 | 部分传统建造工艺濒临失传 |
| 渔民口述历史 | 由部分大学与社区组织进行搜集整理 |
| 渔业生产知识 | 实际作业者减少,技术传承面临断层 |
| 社群组织 | 同乡会、宗亲会延续,但年轻一代参与度下降 |
未来数十年,蜑家文化的存续将取决于三股力量的平衡:政府政策支持、社区自身活化、与主流社会对其价值的认知——这三点中任何一项缺位,都可能让仅存的口音、节庆、船艺成为文献里的名词。
结语
香港的故事常被讲述为高楼、街市、霓虹灯与维港夜景。但若把视线移到水面以下、移到那些船底吃水线之下的劳作者,就会看见另一条贯穿百年的脉络:他们以船为家、以海为田,承担了这座城市最早期的运输、食物供给与水上服务。
从渔网到驳船,从避风塘到货柜码头,从水上到陆地——蜑家人的生计转型,是香港城市化与现代化的一个切片,也提醒我们:香港从来不止一种谋生方式,也不止一种”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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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答
香港水上人、蜑家、民是同一个意思吗?
三者在口语中常被混用,但内涵略有差异。”水上人”是水上居民的自称,强调以船为家、以水为路的生活方式;”蜑家”是粤语区陆上居民对珠江口及香港水域船民的称呼,亦写作”疍家”;”疍民”或”蜑民”在狭义上有时专指无船主身份、靠替人捕捞或搬运为生的佃渔者。文章采用的是广义用法,把长期居于船艇、以水上活动为谋生手段的群体统称为水上人。
19 世纪香港水上人真的占人口一半吗?
根据文章引述的 1851 年香港首次人口普查,全港人口中近半数为水上居民,这一比例在当时的远东港口中相当罕见。需要说明的是,该比例反映的是特定历史时点的登记情况,并非香港人口结构的常态;后续因填海、公共房屋安置、”反艇户”政策等推动,水上人陆续登陆定居,比例早已大幅下降。
现在香港还有真正的水上人吗?
有,但规模很小。文章指出,即便整体转型,仍有少量家庭坚持渔业作业,多集中在大澳、长洲、蒲台岛、粮船湾等离岛水域,生产规模与作业方式已显著现代化,部分引入 GPS、探鱼机、冷藏设备等。与此同时,多数水上人后代已登陆定居,进入金融、地产、医疗、教育、专业服务等众多行业,并通过同乡会、宗亲会延续社群联系。
蜑家文化现在是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吗?
文章提到蜑家婚俗、咸水歌、神功戏等已逐步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视野,部分项目由社区与学校开展传习活动;但具体哪些项目已列入名录、名录级别与最新状态,以政府最新公布为准。
想去香港看蜑家文化,去哪里比较合适?
文章中明确提到的现存水上文化空间包括:大澳、长洲、蒲台岛、粮船湾等仍有渔民作业的离岛水域;曾作为水上饮食文化代表的避风塘与海鲜舫(2010 年代后部分停业或迁至岸上,前往之前建议核实最新营业情况);以及由部分非政府组织与社区开展的口述历史展览与导赏活动。具体开放时间、收费与场次安排,建议出行前查阅相关机构最新公布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