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东街重建前后：一条街的百年烟火与城市更新
在湾仔与金钟之间，有一条不长的街道——利东街（Lai Tung Street）。它北接皇后大道东，南接轩尼诗道，全长不过两百米，却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成为香港市区重建（Urban Renewal）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许多内地读者听说”喜帖街”这个名字，是因为2008年前后那首同名歌曲。但歌里唱的那条张灯结彩、贴满红金喜帖的小街，早在2005年前后已基本消失。今天行走于这条街上的，是一座由玻璃幕墙与弧形天桥构成的现代化商场与住宅综合体——”囍汇”（Lee Tung Avenue）。
利东街从印刷业聚集地，到政府宣布重建，再到集体回迁与商业转型，完整演绎了香港在殖民后期与特区时期处理旧区时的不同思路，也折射出保育（保留）、发展（重建）之间的拉锯。本文按时间线梳理这条街的前世今生，附上几个常见疑问的解答。
一、利东街的前世：印刷业聚集的”喜帖街”
1. 街道的成形与命名
利东街所在的位置，历史上属于湾仔北部的填海地。早期的湾仔海岸线紧贴今天的庄士敦道一带，向北推进的填海工程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陆续进行。利东街所在的地块，是多轮填海后形成的”新区”，距离海岸线已有一段距离。
利东街的”利东”二字，源自街上的利东街游乐场——这座小型休憩空间由当时的市政局管理，是街坊日常纳凉、议事、孩童嬉戏的去处。街道本身的正式命名，可追溯至20世纪初，由于”东”在中文里有”主人”“居所”的传统含义，加上”Lai Tung”在英文文献中也出现过多种拼法（Lee Tung / Lai Tung），街道名字在数十年间有轻微变动，但读音基本一致。
2. 印刷业为何扎堆？
20世纪上半叶，香港逐步成为中国东南沿海的印刷中心。开埠早期，香港的印刷业集中在油麻地、上海街一带；二战前后，行业重心随着人口迁移与商业布局变化，逐渐向湾仔、北角等区域转移。
利东街及其周边的春园街、太原街、交加街一带，在1950年代至1970年代聚集了大量家庭式印刷作坊。形成聚集有几个关键因素：
- 租金便宜：这一带楼宇多建于战后初期，楼龄长、设施差，租金低于中环、上环等核心商业区；
- 居住与工作合一：印刷业（尤其是喜帖、利是封、挥春等节庆用品）属于小批量、多品种生产，工序包括排版、印刷、烫金、裁切、装订，需要大量人力，许多作坊同时是工人的家——”前铺后居”甚至”铺即是居”；
- 客户集中：婚嫁用品的需求与办馆（婚庆中介）、酒楼、饼家密切相关，湾仔一带聚集了大量这类店铺，形成上下游产业链；
- 地缘与语言优势：从业者中不少是从江浙、福建、广东一带南来的移民，本就熟悉节庆用品的工艺与销售网络。
3. “喜帖街”的来历
利东街并不是只做喜帖。事实上，街上的印刷品涵盖喜帖、利是封、挥春、请帖、礼盒、贺卡、菜单等几乎所有纸质节庆与婚庆用品。但因为”喜帖”是其中最具仪式感、辨识度最高的一类，街坊与传媒逐渐用”喜帖街”来代指整条利东街。
在最热闹的时期（大约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中期），每逢农历新年前与婚嫁旺季，利东街两旁的店铺会把成捆的挥春、利是封、喜帖挂到骑楼（指建筑物一楼延伸出去的、用于遮挡人行道上方空间的走廊式结构）外，甚至延伸到对面的横街。红色、金色铺天盖地，整条街仿佛被喜庆颜色浸透，成为香港最有民俗气息的街景之一，也是游客、本地摄影爱好者笔下取景的地方。
这一时期，利东街也是周边街坊日常消费的重要节点：街角有凉茶铺、烧腊店、粮油杂货、家庭式茶餐厅，街市（指政府运营或私营的传统室内菜市场）横街里是菜档与鱼档。整条街及周边街区，是一个完整的”步行可达生活圈”——上学、看医生、买菜、拜神、做节庆用品，几乎都在十分钟脚程之内。
二、转折：1990年代的市区重建计划
1. 市区重建局（URA）成立背景
香港的市区重建政策在1990年代经历了一次大调整。1988年，政府成立土地发展公司（Land Development Corporation，LDC），开始以公私合作方式推动旧区重建，但因赔偿与安置标准、与原区居民的沟通不足等问题，引发不少争议。
2000年，《市区重建局条例》通过，市区重建局（Urban Renewal Authority，URA）于2001年5月成立，接替土地发展公司成为市区重建的主导机构。URA成立后启动的项目中，”湾仔利东街／麦加力歌街项目”（H15）是首批之一，也是后续争议最广泛的一个。
2. H15项目范围
H15项目并非只针对利东街一条街，而是覆盖了利东街、麦加力歌街、春园街部分范围以及相连的内街，地块总面积约8 940平方米。项目目标包括：
- 重新规划道路网络（配合当时规划中的中环湾仔绕道）；
- 改善居住环境（部分楼宇已相当残旧）；
- 提升商业与社区设施。
3. 收楼与争议
H15项目宣布后，很快进入收楼（政府或机构按法定程序购回业权，以便推进重建）阶段。根据当时的公开资料与媒体报道，URA按”自住业主 + 出租业主 + 租户”三类给予不同补偿：自住业主可获按同区七年楼龄计算的”自置居所津贴”；出租业主与租户则适用其他公式。
争议的核心并不在于”补不补”，而在于：
- 赔偿金额是否足够在同区重置：对不少老街坊而言，利东街的租金低、邻居熟、上学方便，重建后即便拿到现金，也很难在湾仔找到同等条件的住所；
- 社区网络是否可复制：几十年的邻里关系、街坊生意、互助网络，在重建后是否会自然瓦解；
- “人”留不留得住：重建是否能保留原有居民与商铺，还是会变成一个新的、面向中产与游客的商业项目。
围绕这些问题，2000年代初出现了多个关注组与民间联盟。部分居民与商户通过媒体、法律援助、在公开咨询会上发言等方式表达意见，也有人选择接受补偿迁出。整个过程持续多年，至今仍被视为香港市区重建中”保育与发展”对话的标志性案例。
三、重建过程：图纸与现实
1. 规划设计的调整
H15项目的设计前后经过多次调整。早期方案被批评为”屏风楼”（指密集高层建筑在街道之间形成阻挡通风与景观效果的屏障）、缺乏地区特色、与湾仔原有风貌脱节。
后续修订引入了若干回应诉求的元素：
- 保留”利东街”这条街道的走向与名称，并设计为行人优先的步行街；
- 设置弧形行人天桥，连接皇后大道东与轩尼诗道两侧；
- 商场部分采用开放式街区设计，避免完全封闭；
- 提供部分公共空间与小型社区设施。
需要说明的是，规划设计层面的”保留”，与原街区”保留”在概念上存在区别：保留街道走向不等于保留原有居民与商铺；提供新公共空间，也不等于原有社区网络能自然延续。这一点在后来启用阶段的商业组合与运营策略中表现得相当清楚。
2. 工程与启用时间表
利东街重建项目的主要工程在2000年代中后期至2010年代初进行。受考古发现、地质条件、设计调整、施工期间周边交通改道等因素影响，原定启用时间多次顺延。”囍汇”商场与上盖住宅在2010年代中期前后陆续落成并启用。具体的启用日期与分期安排，以市区重建局公布为准。
四、重建之后：今日的”囍汇”
1. 街区面貌
今日的利东街（囍汇），与二十多年前的”喜帖街”在视觉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 维度 | 重建前的喜帖街 | 重建后的囍汇 |
|---|---|---|
| 街道形态 | 双向行车，两旁为5–8层旧楼，骑楼下行人 | 步行街为主，部分路段保留车辆通行 |
| 主要用途 | 印刷作坊、婚庆用品、杂货、居住 | 商场、餐饮、住宅、服务式公寓 |
| 楼龄与外观 | 战后初期至中期旧楼，外墙多为瓷砖、灰泥 | 玻璃幕墙、弧形天桥、新建中高层住宅 |
| 人流构成 | 街坊、办馆采购、本地顾客 | 上班族、游客、周边工作人士 |
| 节庆气氛 | 农历年前张灯结彩，红色金色铺天盖地 | 商场内部按节日布置，街道相对安静 |
2. 商户与社区设施
囍汇商场部分引入了餐饮、零售、生活服务等业态，部分商户在重建后回迁（包括部分老印刷商转型经营婚庆相关商品与设计工作室），也有不少新面孔进入。商场楼上为住宅及服务式公寓。
社区设施方面，项目按规划要求提供了一定面积的公共空间与社区用途设施（如社区活动空间、托儿服务等），具体的设施清单与运营方以市区重建局及最新公告为准。
3. “喜帖街”作为文化符号
尽管实体街区已面目全非，”喜帖街”这个名字与文化符号并未消失。它通过歌曲、纪录片、摄影集、口述历史项目等形式被保留下来，也成为香港市区重建讨论中被反复引用的案例。对不少曾经住在这里的街坊而言，”喜帖街”是回不去的过去；对城市研究者而言，它是一个仍在持续发酵的政策议题。
五、几个常见疑问
问：利东街为什么会被重建？
答：官方理由主要包括楼宇老化、居住环境不达标、配合中环湾仔绕道等基建项目，以及提升该区商业与社区设施水平。批评者则认为，旧楼状况与重建必要性被夸大，原区安置与社区延续没有被充分保障。
问：原来的居民都去了哪里？
答：在补偿与安置方案下，部分自住业主购置了同区或其他区的住房；部分出租业主与租户迁出湾仔；少数居民通过回迁安排或参与社会运动新居项目回到原区或邻近区域。具体人数与去向，按市区重建局与房屋署公开统计为准。
问：囍汇里有印刷店吗？
答：据公开报道，重建后仍有部分婚庆与印刷相关商户在商场内或周边营业，也有设计师、礼品店承接部分原有功能。但整体业态结构已与重建前不同，节庆用品一条街的格局不再。
问：内地游客怎么去？
答：利东街（囍汇）位于湾仔核心地带，可搭乘港铁至湾仔站，从 A3 出口步行约5分钟可达；或搭乘巴士、电车（俗称”叮叮”）至轩尼诗道／皇后大道东一带。商场部分区域有部分时段行人优先安排，行车与停车安排以现场标识为准。
六、利东街经验的延伸阅读
利东街并非孤例。香港的市区重建在2000年代之后进入了多项目并行阶段，湾仔、深水埗、土瓜湾、九龙城等旧区经历过类似过程。每个项目都有不同的设计、不同的补偿与安置安排、不同的民间反应。利东街之所以被反复提及，是因为它在多个维度上都具有典型性：
- 时间跨度长：项目从提出到启用跨越十多年；
- 利益相关者多元：业主、租户、商户、办馆设计、社区组织、设计专业界、立法会议员均参与讨论；
- 文化符号突出：”喜帖街”作为一个地名、一个文化记忆，在项目结束后仍被广泛使用；
- 政策样本意义：它在赔偿公式、回迁安排、保育条款、公共空间提供等方面，为后续多个项目提供了参考与对照。
对内地读者而言，理解利东街个案的意义，不只是了解一条街道的命运，更是观察香港如何在高密度建成区中处理”留”与”拆”这对长期矛盾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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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答
利东街和喜帖街是同一条街吗？为什么叫喜帖街？
利东街（Lai Tung Street）是街道的正式名称，”喜帖街”则是民间与传媒常用的代称。因为喜帖在街上的印刷品类中辨识度最高，节庆与婚嫁旺季时满街张挂的红色、金色喜帖给人留下极深印象，”喜帖街”逐渐成为整条街的别称，在2000年代后期更因同名歌曲广为人知。
重建前的利东街主要做什么生意？除了喜帖还卖什么？
利东街及周边街区在1950至1990年代是香港纸质节庆用品的聚集地，除了喜帖之外，还涵盖利是封、挥春、请帖、礼盒、贺卡、菜单等印刷品，并配套有凉茶铺、烧腊店、粮油杂货、家庭式茶餐厅、街市菜档与鱼档，形成一个”步行可达生活圈”。
H15项目具体范围有多大？只重建了利东街一条街吗？
H15项目覆盖利东街、麦加力歌街、春园街部分范围及相连内街，地块总面积约8 940平方米，并非只针对利东街一条街。项目目标包括配合当时规划中的中环湾仔绕道、改善居住环境，以及提升商业与社区设施水平。
重建后原街坊和印刷商户都去了哪里？囍汇里还有印刷店吗？
在补偿与安置方案下，部分自住业主购置了同区或其他区的住房，部分出租业主与租户迁出湾仔，少数通过回迁安排或参与社会房屋项目回到原区或邻近区域。重建后据公开报道，仍有部分婚庆与印刷相关商户在商场内或周边营业，但整条节庆用品街的格局已不复存在，具体商户与业态以现场实际经营情况为准。
内地游客去利东街（囍汇）怎么走？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交通安排？
利东街（囍汇）位于湾仔核心地带，可搭乘港铁至湾仔站，从A3出口步行约5分钟可达；也可搭乘巴士或电车（俗称”叮叮”）至轩尼诗道／皇后大道东一带。商场部分路段以步行为主，行车与停车安排以现场标识及市区重建局最新公布为准。
利东街的规划设计做过哪些调整回应了保育诉求？
早期方案曾被批评为”屏风楼”、缺乏地区特色，后续修订引入了若干回应意见的元素，包括保留”利东街”街道走向与名称并设为步行街、设置弧形行人天桥连接皇后大道东与轩尼诗道、商场采用开放式街区设计，以及提供部分公共空间与社区设施。需要留意的是，保留街道走向与原有居民、商铺及社区网络能否延续，是两个层面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