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避风塘水上人家与上岸生活
1960年代的湾仔避风塘，是全香港人口密度最高的”社区”之一——超过两万名水上居民，世代居住在四千多艘舢舨之上。狭小的船头煮饭、船尾睡觉，孩子在浮板之间跑跳，岸上的灯火与汽笛声构成他们全部的童年背景音。这片被维多利亚港环抱的水域，是无数内地沿海移民的第一站，也是他们用双手建设香港的起点。
本篇梳理疍民（俗称”水上人”）迁入湾仔的历史背景、上岸政策的来龙去脉，以及上岸后在石硖尾、黄大仙、观塘等地形成的聚居群落，为内地读者还原一段常被忽略的城市史。
一、谁是”水上人家”？
疍民（或写作”蜑民”）是中国东南沿海世代以船为家的群体，自秦汉起便见于文献，明清两朝更因”不许上岸居住”的歧视性政策，长期被排斥于陆地户籍之外。他们以捕鱼、采珠、摆渡、驳运为生，形成独特的语言（疍家话）、信仰（妈祖、水仙）与婚俗。
迁徙至香港的疍民主要分两批：
| 时段 | 迁入原因 | 主要来源 |
|---|---|---|
| 1950年代前后 | 战乱避祸、国民党败兵海上封锁、1949年后边界变动 | 广东沿海、海南、福建 |
| 1960–1970年代 | 内地困难时期、农业政策调整 | 广东东部、海南岛 |
至1970年代，香港登记在册的水上居民约20万人（具体数字以政府统计处历史档案为准），其中长期停泊在湾仔、铜锣湾、油麻地避风塘者约占总数的一半。
二、为何聚集湾仔？
湾仔避风塘的崛起，源于两个偶然：
1. 维多利亚港北岸的最佳避风地形 1903年港英政府完成首期避风塘工程后，湾仔成为港岛北岸少数可供渔船在台风季节安全停泊的水域。每逢台风信号悬挂，数百艘渔船自外海涌入，临时停泊规模可达数千艘。
2. 1950年代的海上贸易红利 朝鲜战争时期联合国对中国实施禁运，香港成为沿海小型走私贸易的中转站。湾仔、筲箕湾、油麻地避风塘因靠近市区与货仓，承担了大量驳运、分装、转运功能，水上居民也由”捕鱼者”转为”驳船工人”，收入相对稳定。
3. 公共屋邨未及覆盖 1953年石硤尾大火后政府才启动徙置区建设，1950年代大量内地移民涌港，公屋供应远不足。租住舢舨成本远低于陆上木屋与板间房，成为新移民的过渡选择。舢舨租金约为陆上板间房的三分之一，且无押金、无签约。
据当年渔民互助社口述：一户六口的家庭，月租船位约5–8港元，占水上居民收入的10%以下。
三、船上的生活
一艘典型的疍家舢舨，长约20英尺、宽约6英尺，分隔成三个功能区：
- 船头（煮食区）：煤油炉、铁锅、水缸
- 船中（起居区）：折叠床、衣物箱、神位（天后、水仙）
- 船尾（工作区）：渔网、绳索、发动机
每户仅拥有约40–60平方英尺的活动空间（按6×8英尺计），人均居住面积不足8平方英尺——远低于当时香港木屋区的人均30平方英尺。
公共服务极为有限：
| 项目 | 状况 |
|---|---|
| 食水 | 每日由”水艇”贩售，每桶约0.5港元 |
| 电力 | 1960年代后期开始有政府供电驳船，部分家庭自费拉线 |
| 卫生 | 公共厕所在岸边码头，船上无冲厕设施，污水直排海港 |
| 教育 | 1950年代前几乎为零，1960年代起出现”船上学校”，由志愿团体营运 |
| 医疗 | 水上诊疗船（如香港水泊人诊疗所）每星期停靠一次 |
疍民子女在1960年代以前多为文盲，转捩点是1966年政府推行“水上居民登记计划”，首次给予水上人口完整的身份证件与统计资料，为后续政策介入奠定基础。
四、上岸政策的三个阶段
政府处理水上居民问题，大致经历”放任—安置—清拆”三阶段：
第一阶段：登记与统计（1960–1971）
- 1966年：香港水泊人登记计划，登记约20,000艘船、75,000人
- 1968年：香港水上人徙置专责委员会成立，研究上岸可行性
- 1971年：徙置事务处接管相关工作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看见这群人”——之前他们几乎不进入官方统计系统。
第二阶段：徙置与公屋安置（1972–1982）
- 1972年：十年建屋计划启动，承诺十年内为180万人提供居所，水上居民被列为优先安置对象
- 石硤尾、黄大仙、观塘、葵涌等徙置区陆续接纳水上人口
- 安置条件：登记在册的水上居民可获编配徙置区（早期的公屋）单位，租金低廉（约数十港元），但需放弃船只与渔牌
据1970年代末的政府文件，已安置上岸的家庭数超过15,000户（具体以政府档案为准）。
第三阶段：清拆避风塘（1982–2000年代）
- 1982年：湾仔填海计划公布，避风塘被纳入填海范围
- 1990年代：铜锣湾避风塘率先停用
- 1990年代后期–2000年代初：湾仔部分水域陆续填海，原停泊区改建为会议道、新鸿基中心、海港中心等商业设施
今天游客在湾仔看到的”避风塘”，更多是铜锣湾避风塘的余韵与主题餐厅点缀，并非当年疍民世代生活的完整水域。
五、上岸之后：聚居地的形成
水上居民上岸后，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融入主流社会”，而是在多个徙置区形成相对集中的聚居群落：
| 聚居地 | 形成时间 | 特征 |
|---|---|---|
| 石硤尾 | 1970年代初 | 上岸水上人最集中区域之一，保留天后诞祭祀传统 |
| 黄大仙（慈正邨、凤凰邨一带） | 1970年代中期 | 离岛水上人迁入较多 |
| 观塘（顺利邨、顺安邨） | 1970–1980年代 | 较多原停泊油麻地避风塘者 |
| 荃湾、葵涌 | 1970年代末 | 部分渔农业转型者迁入 |
保留的文化元素包括：
- 天后诞：每年农历三月廿三，原避风塘水上人会回到湾仔海旁或迁入地的庙宇祭祀，是聚居群落最重要的集体记忆
- 疍家话：粤语的一个变体，保留较多古汉语与沿海方言词汇，使用者逐年减少
- 渔业行会：香港渔民互助社、香港渔民协会等组织，至今仍在油麻地避风塘等地运作
- 咸水歌、哭嫁歌：水上婚俗的声乐传统，已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范围
六、回看这段历史的几个角度
对于今天的内地读者，理解香港”水上人家”的历史，至少有三层意义：
1. 香港本身就是移民城市 与上海、青岛、厦门类似，香港的人口主体是近百年内的内地移民及其后代。湾仔避风塘的疍民，是”内地人赴港”这条迁徙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祖籍，仍是今日内地沿海县市的乡村。
2. 公屋制度的源头之一 香港公屋系统（Public Housing）被国际视为住房保障的范本，其起点正是1953年石硤尾大火后的徙置区建设。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水上居民的徙置，与木屋区、山边寮屋居民一起，构成了公屋体系最早的三类安置对象。没有这段”上岸史”，就没有今天香港约三分之一人口居住在公营房屋的现实（具体比例以房屋局最新公布为准）。
3. 城市记忆与遗产保护 1980–1990年代避风塘清拆与填海，几乎被即时遗忘。直到2010年代，香港海事博物馆、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陆续展开”水上人”口述史项目，部分学校也在课程中纳入相关单元。湾仔民间生活馆等空间，曾尝试复原当年的舢舨与水上人家场景（具体开放时间以馆方公布为准）。
七、参观与延伸阅读建议
如对这段历史感兴趣，可参考以下方向：
- 香港海事博物馆（中环八号码头）：常设展有疍民生活与香港渔业史专题
- 香港大学图书馆特藏部：保存1970年代水上人口普查原始资料
- 湾仔民间生活馆与蓝屋建筑群：可了解同期陆上岸上的草根社区
- 口述史资源：香港大学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均有”水上人”访谈项目开放
- 纪录片：《岸上渔歌》《最后的疍家人》等可在部分文化机构观看（具体播出与公映安排以官方公布为准）
结语
避风塘的舢舨早已散去，但那些在维多利亚港波涛中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后代，依然是今日香港的居民。也许你租住的黄大仙公屋、乘坐渡轮经过的观塘海滨、节日里在庙宇看到的天后神像，都与这段水上往事相连。
城市的天际线每天都在变，但城市底层的故事，往往需要更耐心的眼睛才看得见。
香港大全 持续整理更多香港历史、人文与生活指南，欢迎站内浏览相关专题。
常见问答
内地读者去香港旅行，现在还能在湾仔看到当年疍民停泊的避风塘吗？
今天游客在湾仔看到的”避风塘”，更多是铜锣湾避风塘的余韵与主题餐厅点缀，并非当年疍民世代生活的完整水域。1982年湾仔填海计划公布后，避风塘被纳入填海范围，1990年代后期至2000年代初原停泊区陆续改建为会议道、新鸿基中心、海港中心等商业设施。
“疍民”和”水上人”是不是同一个群体？历史上为什么不能上岸？
疍民（也写作”蜑民”）与中国东南沿海世代以船为家的群体相关，自秦汉起便见于文献，明清两朝曾因”不许上岸居住”的歧视性政策长期被排斥于陆地户籍之外。迁徙至香港的疍民主要来自广东沿海、海南、福建等地，以捕鱼、采珠、摆渡、驳运为生，形成独特的疍家话、妈祖与水仙信仰及相关婚俗。
内地新移民当年为什么会选择租住舢舨，而不是陆上房屋？
1950年代大量内地移民涌港，公屋供应远不足，1953年石硤尾大火后政府才启动徙置区建设。在公共屋邨未及覆盖的背景下，租住舢舨成本远低于陆上木屋与板间房，成为新移民的过渡选择。据当年渔民互助社口述，舢舨租金约为陆上板间房的三分之一，且无押金、无签约，一户六口的家庭月租船位约5–8港元。
香港政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系统处理水上居民上岸问题的？
政府处理水上居民问题大致经历”放任—安置—清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960–1971年的登记与统计，1966年推行”香港水泊人登记计划”，首次给予水上人口完整的身份证件与统计资料；1971年徙置事务处接管相关工作。第二阶段是1972–1982年的徙置与公屋安置，水上居民被列为优先安置对象。第三阶段是1982年湾仔填海计划公布后开始的清拆避风塘，湾仔、铜锣湾避风塘先后停用或填海。
疍民上岸之后主要聚居在香港哪些地方？
上岸后的水上居民在多个徙置区形成相对集中的聚居群落，包括1970年代初上岸水上人最集中的石硖尾、1970年代中期离岛水上人迁入较多的黄大仙慈正邨与凤凰邨一带、较多原停泊油麻地避风塘者的观塘顺利邨与顺安邨，以及1970年代末部分渔农业转型者迁入的荃湾、葵涌。这些聚居地至今延续天后诞祭祀传统、疍家话使用及渔业行会运作等文化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