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核心计划：从启德到赤鱲角的大工程
1998年7月6日清晨，香港启德机场在跑道尽头举行告别仪式——大雨滂沱中，一架前往伦敦的航班缓缓滑向海面尽头，成为这座服务香港七十余年的机场最后的航迹。同日清晨六时，位处大屿山北面的赤鱲角新机场正式启用，香港完成了一次被《财富》杂志称为”世界工程史上十大难题之一”的整体搬迁。
这次搬迁并非一日之功。它的背后，是一份长达两百页的英国殖民末期白皮书、一项耗资逾千亿港元、跨越十大核心工程的庞大建设，以及一场持续数年的政治与民间角力。在香港回归前后这段特殊的历史节点上，「机场核心计划」（Airport Core Programme，简称 ACP）不仅是一座机场，更是一个城市如何在限制中寻找突破的样本。
一、启德的困局：从填海造地到城市包围
1. 一条跑道撑起一座城
启德机场的历史可追溯至1925年，前身是1910年代开始运作的启德滨机场（Kai Tak Aerodrome）。1945年至1947年间，香港政府平整了九龙湾畔的填海地，把跑道延伸到海面之上，最终形成一条深入维多利亚港、长约3,390米的13/31跑道——这便是日后闻名于世的「启德跑道」。
这条跑道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它直接伸入海港，几乎与九龙闹市无缝相连：
- 跑道北端紧邻九龙城区寨、九龙城、启德一带的密集住宅；
- 跑道南端跨越观塘、鲗鱼涌，居民楼离跑道中线只有数百米；
- 降落时，飞机需从狮子山方向切入著名的「13号跑道」以约47度的角度斜穿九龙上空，从居民楼间擦过。
1980年代是启德的「黄金年代」。随着香港成为亚洲金融中心与航运枢纽，客运量从1970年代初的不到300万人次，攀升至1996年的约2,950万人次——这已远超启德的原设计容量。飞机起降时刻饱和、停机位不足、候机楼拥挤，机场在繁华与危险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2. 城市包围机场
启德最大的问题并非客流，而是物理极限：
- 单跑道运行，几乎没有扩建余量；
- 跑道两端被海港与山体所限，无法再向任何方向延伸；
- 九龙城区环绕四周，飞机噪声投诉与日俱增，夜间宵禁日益严苛；
- 海港航道与维多利亚港的船只相撞风险始终存在。
1980年代后期，香港政府开始正视这个不可能再扩容的机场。1989年发表的《港口及机场发展策略研究》（POSS）正式提出兴建新机场的必要性，为后续十年的争议埋下伏笔。
二、过渡期的争议：信心危机与”玫瑰园”命名
1. 1991年白皮书与立法局拉布
1989年港督卫奕信发表施政报告，宣布将建设新机场作为港府的重点基础工程。1990年代前后，香港经济进入过渡期，市场对新机场的可行性与融资方式疑虑甚深。
1991年9月，时任港督卫奕信向伦敦英国政府提交了厚达两百页的新机场及港口发展策略文件（俗称「玫瑰园计划」白皮书）。文件涵盖新机场、配套铁路、道路、桥梁、填海等十大核心工程，预计总投资逾1,400亿港元。在九七回归进入倒计时、英国政府即将结束对港管治的背景下，这份白皮书被部分立法局议员质疑为「将财政包袱留予未来特区政府」，立法局内多次出现拉布式辩论。
2. 中英双方的合作框架
1991年9月，中英两国政府代表经过多轮磋商，签署了《关于香港新机场建设及有关问题的谅解备忘录》。备忘录明确了新机场建设的财务安排与特区政府移交后的责任分担，为工程的顺利推进奠定了政治基础。这份备忘录也被视为中英在香港回归前协调大型跨境基建项目的代表性案例。
三、十大核心工程清单
「机场核心计划」并非一座孤立的机场，而是一整套以新机场为中心、关联九龙与大屿山的基建网络。十项工程按区域与功能可分为「机场本身」「陆路连接」「口岸与桥梁」三大块：
| 编号 | 工程名称 | 功能 | 备注 |
|---|---|---|---|
| 1 | 赤鱲角新机场 | 取代启德的客运与货运枢纽 | 含客运大楼、货运区、维修区 |
| 2 | 机场铁路 | 连接中环至机场 | 后来的机场快线与东涌线 |
| 3 | 青衣至大屿山干线连接 | 跨越蓝巴勒海峡 | 包含青马大桥等跨海桥梁 |
| 4 | 西九龙填海 | 提供铁路车站与道路用地 | 含西九龙文娱艺术区用地 |
| 5 | 中区填海第一期 | 配合机场铁路中环站 | 上环至湾仔的延伸填海 |
| 6 | 三号干线（郊野公园段） | 连接九龙与新界西北 | 穿越大榄郊野公园段的隧道群 |
| 7 | 西九龙高速公路 | 机场快速路 | 配合机场铁路同期通车 |
| 8 | 大屿山北部新市镇 | 东涌新市镇 | 为机场工作人员提供居所 |
| 9 | 新机场外围道路网 | 跨海、跨山通道群 | 包括汲水门大桥、马湾高架道等 |
| 10 | 香港口岸设施 | 边境管制与连接路 | 处理跨境及过境交通 |
其中，青马大桥在1997年4月落成通车，是当时世界上跨度最大的悬索吊桥之一；汲水门大桥则连接马湾与大屿山，与青马大桥构成通往机场的「双桥结构」。这两座桥至今仍是港人引以为傲的工程地标。
四、搬迁日：1998年7月6日的数字
1. 一夜之间的迁移
新机场搬迁最令人惊叹的，是其「单日切换」的工程组织难度。从午夜至清晨的短短数小时内：
- 启德禁飞，新机场启用；
- 机场铁路暂停服务，完成轨道与信号系统切换；
- 数十家航空公司的地勤、行李、设备同步迁往新址；
- 货运区的货栈、海关、检疫全部迁移到位。
整个过程中，机场快线、跨境巴士、本地巴士、出租车等交通网络需在同一时刻完成路径切换，香港警队、海关、入境处、医疗辅助队等也参与了当日的指挥与后勤工作。
2. 启用初期的混乱
需要指出的是，搬迁初期并非没有波折。新机场启用首日即出现行李系统故障、登机闸口资讯延误、登机柜台拥挤等问题，部分旅客不得不临时折返启德。多家国际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香港社会也经历了数周的调整期。此后数年间，香港机场管理局持续对一号客运大楼进行扩容与改造，「翔天廊」等延伸设施相继启用。
五、争议与遗产：热闹背后的账目
1. 成本与融资
机场核心计划的成本是当年社会讨论最激烈的话题之一。立法局与公众对工程预算、超支情况、未来盈利模式均有不同意见。香港政府采用了政府投资与「机场铁路」等部分工程的私营化安排，并通过批地、专营权等方式回收部分成本。青马大桥、机场快线等部分设施的建设和运营被纳入不同的财务架构，最终由机场铁路有限公司等主体承担。
截至工程完工前后，香港政府曾多次公布总开支数据，但因工程跨越多个财政年度、币值与计价方式不同，公众对「实际超支多少」始终存在分歧。具体数字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2. 启德后续用途
启德机场原址的再开发，是搬迁工程的另一段故事。1998年停用后，原跑道与停机坪被临时用作政府土地储备与公众活动空间。2000年代中期以来，政府逐步推进启德发展计划：
- 启德邮轮码头于2013年启用；
- 启德跑道公园在跑道原址开放；
- 启德体育园于2025年前后落成；
- 多个住宅、商业与文康项目陆续交付。
曾经那条伸入维多利亚港、飞机擦着居民楼顶飞过的跑道，如今已成为香港人日常休憩与大型活动的场地。空间功能的转换，本身就是香港城市史的一个缩影。
3. 工程意义上的国际影响
机场核心计划的整体搬迁模式，至今仍是大型基础设施工程的参考案例之一。《财富》杂志在1990年代末将其列入「世界工程史上十大难题」，《亚洲华尔街日报》等媒体亦多次将其与同期其他亚洲基建项目并提。赤鱲角机场本身在多个国际旅客满意度与货运量榜单中长期位列前列，但其「核心计划」当年的争议亦未完全消散。
六、给读者的几条延伸建议
如果你对香港的历史与城市发展感兴趣，可以从以下几条线索进一步了解：
- 机场铁路沿线漫步：从香港站到机场站，可在青衣、东涌、机场各站下车，实地观察当年十大工程的落地形态。
- 青马大桥观景：青衣西北的访客观景台，或马湾的公园位置，可远眺这座桥当年的工程雄姿。
- 启德跑道公园：在曾经的跑道位置漫步，查阅现场展板，对照地图理解启德与赤鱲角的相对位置。
- 政府档案与立法局会议纪录：可前往香港特区政府档案处或立法会图书馆查阅1990年代前后立法局辩论纪录，了解当年议员对工程的质询。
具体参观时间、开放安排与导览服务以官方最新公布为准。
结语
从启德到赤鱲角，香港用近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全方位的城市级工程试验。它不仅是一座机场的更替，更是一座城市在过渡期如何平衡财政、政治、民意与技术的完整案例。三十年过去，赤鱲角仍在全球最繁忙机场之列，而启德则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着与香港人的日常关系。
如果你对香港的历史、文化、移居与生活细节感兴趣，香港大全 还有更多关于香港这座城市的全方位指南供参考。
常见问答
香港启德机场是哪一年关闭的？为何要搬迁？
启德机场于1998年7月6日正式关闭，同日赤鱲角新机场启用。搬迁的根本原因是启德已无法扩容：单跑道运行、跑道两端被海港与山体所限、九龙城区紧邻航线，客运量在1996年已攀升至约2,950万人次,远超原设计容量。
什么是「机场核心计划」（ACP）？包含哪些工程？
「机场核心计划」（Airport Core Programme，简称 ACP）是1990年代香港以新机场为中心的一整套基建网络,涵盖十大核心工程,包括赤鱲角新机场本体、机场铁路（后来的机场快线与东涌线）、青衣至大屿山干线连接（含青马大桥、汲水门大桥）、西九龙填海、中区填海第一期、三号干线、西九龙高速公路、大屿山北部新市镇（东涌）、新机场外围道路网以及香港口岸设施。
「玫瑰园计划」白皮书是什么？为何会引发争议？
1991年9月,时任港督卫奕信向英国政府提交了厚达两百页的新机场及港口发展策略文件,俗称「玫瑰园计划」白皮书,预计总投资逾1,400亿港元。在九七回归进入倒计时的背景下,部分立法局议员质疑工程会将财政包袱留予未来特区政府,立法局内因此多次出现拉布式辩论。同年9月,中英两国政府代表签署《关于香港新机场建设及有关问题的谅解备忘录》,明确了财务安排与移交后的责任分担。
新机场启用首日为何出现混乱？后续如何处理？
1998年7月6日新机场启用首日,即出现行李系统故障、登机闸口资讯延误、登机柜台拥挤等问题,部分旅客不得不临时折返启德。此后数年间,香港机场管理局持续对一号客运大楼进行扩容与改造,「翔天廊」等延伸设施相继启用,香港社会也经历了数周的调整期才逐步理顺运作。
启德机场原址现在用来做什么？
启德机场于1998年停用后,原跑道与停机坪被临时用作政府土地储备与公众活动空间。2000年代中期以来,政府逐步推进启德发展计划:启德邮轮码头于2013年启用,启德跑道公园在跑道原址开放,启德体育园于2025年前后落成,另有多个住宅、商业与文康项目陆续交付,实现了从机场跑道到城市公共空间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