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鱲角机场核心计划的来龙去脉
1998年7月6日凌晨,一架国泰航空的客机从启德机场跑道腾空而起,承载着九龙的最后一次轰鸣。数小时后,所有航班改往大屿山北端一座填海而成的新机场——香港国际机场,正式启用。这场被外媒形容为”全球最大胆的基建赌注”的项目,前后筹备十余年、耗资逾千亿港元,背后真正的主角并不是那座流线型的客运大楼,而是当年被称为”玫瑰园计划”的机场核心计划(Airport Core Programme, ACP)。
为什么迁机场要动用十个独立工程?为什么造价一再超支仍要继续?为什么完工后市民争议不止?这篇文章从历史脉络出发,把来龙去脉一次讲清。
一、为什么必须迁机场?启德的三个天花板
1. 跑道扩张无地可用
启德机场位于九龙城区核心地带,跑道仅有一条,向维多利亚港延伸至海面,飞机起降必须穿越密集的住宅区。1980年代后期,年客运量已逼近3 000万人次——超出原设计容量近一倍。
2. 噪音与安全的双重压力
启德跑道两端的民居长期受飞机噪音困扰,噪音投诉量在 1980 年代末高居全球主要机场前列;同时飞机需在 300 米以下低空飞越人口稠密区,安全冗余极低。
3. 维港启德片区不能再等
港府早在 1980 年代初已规划九龙东的全面重建,启德机场若不搬走,维港东部的住宅、商业、地铁网络更新都将无从下手。
结论很明确:不是”想不想搬”,而是”不搬不行”。问题只剩下——搬到哪里?
二、选址之争:赤鱲角胜出的关键
1980 年代中期,香港政府委托顾问公司先后评估过多个选址,包括:
- 大屿山东涌附近的填海方案
- 屯门西的备选填海区
- 离岛邻近岛屿的连岛方案
最终大屿山北端的赤鱲角胜出,理由可以归纳为三条:
| 维度 | 赤鱲角的优势 |
|---|---|
| 空域 | 远离九龙与港岛高密度区,飞机升降不必低空穿越民居 |
| 容量 | 填海后可提供双跑道、未来再扩展至三跑道的空间 |
| 协同 | 与青衣、大屿山新市镇及规划中的港口发展形成联动 |
不过,选址只是序章——更大的挑战,是从一张地图上的点,变成一座真正能运转的城市级基础设施群。
三、玫瑰园计划登场:ACP 的诞生
1989 年 10 月,时任港督在施政报告中正式公布港口及机场发展策略,确立”新机场应于九龙半岛以外选址”的方针。次年港府发布《新机场选址最终报告》,赤鱲角方案定调。
1991 年 9 月,港府发表《香港机场核心计划》文件,英文名 Airport Core Programme(ACP),因封面为红色,又被民间称作”玫瑰园计划”。文件一次性公布十大核心工程,意味着新机场不只是盖一座航站楼,而是要同步建设连接市区的所有基础设施。
这是香港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单一基建计划。
四、十大核心工程:ACP 的真实骨架
ACP 并非单一项目,而是十项相互依存工程的合集,缺一不可。下表按类别整理:
交通基础设施
| 编号 | 工程 | 主要作用 |
|---|---|---|
| 1 | 机场平台填海 | 在赤鱲角与榄洲之间填出整座机场用地 |
| 2 | 机场快线 | 港岛中环直达机场客运大楼,约 25 分钟 |
| 3 | 三号干线(青屿干线) | 公路连接青马大桥、汀九桥,串起大屿山与市区 |
| 4 | 青马大桥 | 全球最长行车铁路两用悬索桥之一 |
| 5 | 汀九桥 | 衔接青衣与汀九的斜拉桥 |
| 6 | 西九龙填海与西九龙快速公路 | 提供接驳路网,并扩充市区土地 |
城市与公用设施
| 编号 | 工程 | 主要作用 |
|---|---|---|
| 7 | 西区海底隧道 | 港岛西区 ↔ 九龙西,疏通车流并提供过海选项 |
| 8 | 中环填海(机场快线港岛端) | 为机场快线香港站及延伸预留用地 |
| 9 | 大屿山新市镇前期工程 | 配合东涌新市镇与机场后勤用地 |
| 10 | 北大屿山医院(后调整) | 后期增补,提供医疗与紧急救援支援 |
这十项工程必须同步竣工,机场才能真正投入服务:没有青马大桥就没有陆路、没有机场快线就没有快线直达、拓产踩线和西隧都堵得不畅——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新机场就只是一座孤岛。
五、超支争议:账目是怎样拉高的?
ACP 原本的预算在 1991 年公布时为港币约 863 亿元(按当年价格计算),实际完工结算时突破1 500 亿港元(按当年价格计算)。超支近一倍的争议成为香港社会焦点。
主要超支来源包括:
- 填海工程复杂:赤鱲角附近水流急、淤泥层厚,填海量与地基处理成本大幅上升
- 青马大桥抗风规格:设计须承受百年一遇风速,材料与施工标准一再加固
- 西隧营运与财务架构:采用”建造、营运、移交”BOT 模式,回报结构复杂
- 机场快线延误:列车与信号系统调试时间长
- 规划变更:部分项目在施工期间追加新需求
当时的立法局曾召开多次专题质询,民间团体亦提出”分项公开账目”“独立审计”等诉求。最终政府承诺将工程总账分阶段公开,并接受了立法会与审计署的事后审视。
六、机场核心计划与香港过渡的微妙关系
ACP 的筹备与开工期,恰好与香港回归前后的过渡期高度重合。这一时间窗口产生了三层特殊影响:
- 融资结构:部分工程透过政府债券、机场管理局债券及 BOT 模式融资,债务主体最终由特区政府承担。
- 国际信心:英国方面曾对工程延续性表达关注,中英双方透过联合联络机构协调,承诺工程”跨越 1997 不会停摆”。
- 本地劳工与就业:施工高峰期直接创造逾数万个建造岗位,对 1990 年代香港就业市场有显著拉动作用。
1997 年 7 月 1 日主权移交当日,ACP 各工程仍在紧张施工,未受政权交接影响——这本身被视为”过渡期工程延续”的标志性案例。
七、1998 年 7 月启用:盛事与尴尬并存
机场启用典礼盛大举行,被视为”香港重回世界航空枢纽”的象征。但首日运行就出现一连串问题:
- 航班延误与取消比例异常高
- 行李分拣系统一度故障
- 客运大楼指示初期让旅客迷路
外媒头版出现”Hong Kong Handover II”的调侃标题。但港府与机场管理局迅速回应:调集技术团队、邀请独立顾问重审系统、增加人手指引、对外公开故障日志。到 1998 年底,日均航班与旅客处理能力已逐步回到正常水平。
一座年处理量目标超过 3 000 万人次的机场,在启用初期出状况并不罕见——伦敦希斯罗、东京羽田、德国法兰克福的新航站楼启用时均有类似经验。关键是事后纠错能力。
八、从 ACP 到三跑道系统:未完的故事
2000 年代后期,机场双跑道再次接近饱和。机场管理局启动三跑道系统(Three-Runway System, TRS)扩建,包括:
- 在现有机场岛北侧填海约 650 公顷
- 扩建客运廊、行李系统、停机坪
- 兴建新跑道、新航站楼附属设施
TRS 与 1990 年代的 ACP 在工程逻辑上如出一辙:填海 + 跨海连接 + 城市配套。但审批流程已不再由殖民地政府主导,而是经立法会、财务委员会、环境影响评估等多重程序,决策周期更长。
截至 2026 年,三跑道系统已按阶段启用,具体年容量数据请以机场管理局最新公布为准。
九、对今天的启示:ACP 留下的三笔遗产
1. 程序遗产
ACP 之后,香港重大基建普遍遵循”前期研究 → 环境影响评估 → 立法会审批 → 分阶段拨款 → 公开账目“的流程。这套程序一定程度上回应了 1990 年代超支争议。
2. 空间遗产
赤鱲角机场启用后,启德片区得以释放。启德旧址后来发展为启德跑道区,涵盖启德邮轮码头、启德体育园、公共住宅与商业项目,成为九龙东的新核心。
3. 信心遗产
ACP 让香港社会认识到:超大型基建虽贵,但只要账目透明、程序公开,可以承受争议并最终交付。这套共识在后续高铁、港珠澳大桥、莲塘/香园围口岸等项目中持续发酵。
十、常见误解澄清
| 误解 | 事实 |
|---|---|
| “ACP 只是盖一座机场” | 实际包含十大核心工程,覆盖填海、桥梁、铁路、隧道、市区配套 |
| “超支是政府无能” | 大型基建超支 30%–100% 在全球范围普遍存在,关键在事后问责与公开 |
| “启德已经废弃” | 启德原址已重新开发为新市区,与赤鱲角形成”东启德、西机场”格局 |
| “三跑道与 ACP 无关” | 三跑道沿用 ACP 的”填海 + 城市联动”逻辑,是其延伸而非另起炉灶 |
结语
回看 ACP,从一份红色封面的”玫瑰园”政策文件,到 1998 年全球最繁忙客运机场之一,背后是香港在历史十字路口的一次豪赌。它昂贵、超支、充满争议,但也完成了原本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理解 ACP,不只是回顾一段工程史,更是理解香港如何用基建押注未来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至今仍在塑造这座城市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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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答
机场核心计划(ACP)和赤鱲角新机场是什么关系?
ACP 是 1991 年港府公布的整体基建方案,俗称”玫瑰园计划”,包含十大核心工程,机场平台填海只是其中一项;赤鱲角新机场则是这套方案落地后的核心成果。没有 ACP 的桥梁、铁路、隧道等配套同步建成,新机场也无法真正投入服务。
为什么当年一定要搬走启德机场?
启德机场只有一条跑道,1980 年代后期年客运量已逼近 3000 万人次,超出原设计容量近一倍;飞机须低空飞越密集住宅区,安全冗余极低,噪音投诉也长期居高不下。同时启德若不搬迁,维港东部的市区重建与地铁网络更新也无从推进,因此搬迁属于结构性需要。
ACP 实际花了多少钱?超支严重吗?
1991 年公布预算约为 863 亿港元(按当年价格计算),实际完工结算突破 1500 亿港元(按当年价格计算),超支近一倍。文中将原因归结为填海工程复杂、青马大桥抗风规格提升、西隧 BOT 财务结构、机场快线调试延误及施工期间规划变更等,具体数字以官方公布为准。
青马大桥、机场快线、西隧这些属于 ACP 吗?
属于。ACP 的十项核心工程明确包含机场平台填海、机场快线、三号干线(青屿干线)、青马大桥、汀九桥、西九龙填海与快速公路、西区海底隧道、中环填海、大屿山新市镇前期工程,以及后期增补的北大屿山医院。这些工程必须同步竣工,机场才能真正运作。
1998 年新机场启用当天为何状况频出?
启用首日出现航班大面积延误、行李分拣系统故障及客运大楼指示不清等问题,被外媒调侃。港府与机场管理局随后调集技术团队重审系统、增派人手指引并公开故障日志,到 1998 年底日均航班与旅客处理能力逐步回到正常水平。
现在的三跑道系统和 ACP 是什么关系?
三跑道系统(TRS)沿用 ACP”填海 + 跨海连接 + 城市配套”的工程逻辑,包括在机场岛北侧填海约 650 公顷、扩建客运廊与新跑道等,被视为 ACP 的延伸而非另起炉灶;但审批已转入立法会、财务委员会及环境评估等多重程序,决策周期更长,三跑道具体年容量数据以机场管理局最新公布为准。
启德旧机场现在变成什么了?
启德原址已重新开发为启德跑道区,涵盖启德邮轮码头、启德体育园、公共住宅与商业项目,成为九龙东新核心,与赤鱲角机场形成”东启德、西机场”的城市格局。